潮水攀上她的脖颈,翻越脸颊,没过鼻尖。江怜五感尽失,惶恐地挥舞着双手。
蓦然抓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她心头一喜,攥紧便要起身,却只来得及嗅到一缕苦涩的幽香,便被宽大炙热的肩背重重压回了水底。
她大张着嘴想要呼吸,灌进来的只有无尽的水流,冰凉、沉重,从喉管一路坠进肺腑。
耳膜被水压挤得嗡鸣,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浮动着光斑的暗绿。有人在头顶说话,声音隔着水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咚”的一声闷响,凿穿了这股重压。江怜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帐顶映入眼帘。
琥珀推门而入,从糯米爪下救出那只被滚来滚去的药瓶。抬眼见她已醒了,整个人却只有一双眼睛露在被子外面,呆愣愣地盯着前方。
“娘子?”
江怜猛然回神,拉下被子,贪婪地吸了口气。
糯米直起身子,伸爪去够琥珀手里的药瓶。江怜接过瓶子,在它眼前晃了晃,待它快要触及时又倏地抬高。糯米翻着雪白的肚皮,一骨碌摔在地上。
“娘子别逗它了。”琥珀笑着揉了揉糯米的脑袋,接过药瓶收进匣中,“对了,这是抱琴让我转交给娘子的回信。”
江怜接过信笺,却没有打开。手心不知何时泛起一层黏腻的汗。
梦里被潮水淹没的窒息感久久萦绕不散。她看不清身上压着的人,却很笃定那是沈观复。
怎么会是沈观复呢。
昨日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掠过。或许是窒息了太久,连思绪都转不动了。她闭眼揉着眉心,问:“昨日管家跪在门口,是出了什么事?”
琥珀以为她没睡好,替她揉捏肩颈放松,闻言道:“是管家的儿子,遇事不稳,竟将娘子带去了平康坊。被公子罚了半年俸禄,只能做些杂役的活儿了。”
“只是因为遇事不稳吗?”江怜蹙眉。
若没有撞上那醉汉,她还不至于多想。但从宋晚吟开始,一连串的意外实在让她无法说服自己。
“没有听到别的消息。”
“那管家呢?”
“管理不当,扣了三个月俸禄。”
“……除了他们父子二人,沈大人还问询过谁?”
“奴婢不知。公子平日不理府中事。”
“比如……宋娘子呢?”江怜不死心,还是把心里的名字问了出来。
琥珀连忙抬头解释:“宋娘子虽说是公子的表妹,但公子对她并无特殊。只是驸马和夫人喜欢宋娘子,府里人才都巴结着。”
江怜有些头疼。她对这二人的关系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沈观复身为大理寺少卿,先前从抱琴的只言片语里一下就抓住了车夫的异常,怎么这般轻易便放过了幕后之人。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想包庇!
就这还说和宋晚吟没一腿呢。
江怜气鼓鼓地叉着腰,脸颊鼓成了两只小包。琥珀觑了眼她的脸色,还想再争取一句:
“娘子,公子近来整治后宅,桩桩件件都是和娘子有关的。”
“都闹到他眼前了,他还能不整治不成。若是别人,或许整治得更早。”江怜垂下眼,“他讨厌我。我知道。”
刚到长安时,她见沈观复疲于公务,便想起自己从小佩戴的安神香囊,效果极好。为了避嫌,她还特意买了现成的绸缎料子,任谁也看不出是女子所赠。
那日,她怀揣着忐忑等在沈观复出府的路上,来回徘徊,手中攥着那枚香囊,心跳如鼓。
沈观复的身影出现在廊口。她连忙扬起练习了许多遍的笑容,小步跑了过去,眼底有光影浮动。
“表哥,这是我……”
话未说完,便被冷冷截断。
“江娘子,你外祖父让我接你来长安,便是让你做这种事的?”
沈观复长身而立,神色淡漠。他连下颌都不曾低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风止云歇。万籁俱寂。
江怜高举着那枚香囊,指尖微微发颤。缎面被手心的薄汗洇湿了一小片,衬得她愈发像个笑话。
“娘子。”琥珀有些着急,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好了。”江怜摆摆手,不想再听。拆开了手中那封信。
还是临渊山人好。她扁了扁嘴,把无关紧要的人甩到脑后,将信笺凑近。
【礼物?小娘子对自己的画工看来颇为自得,那便画一幅人像吧。大而圆的眼睛,眼尾向上斜斜飞起。不大不小的鼻子,鼻尖微翘,嘴唇也是。穿着打扮随意。静候娘子大作。】
江怜思绪一滞。捏着信笺的手不觉收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又凑近了些细看。
嘴巴越张越大,若琥珀趁机喂她早膳,怕是能生生塞进一个鸡蛋。
来来回回看了数遍,终于确认临渊山人当真是这个意思。
她闭上嘴,头往后一仰,双手无力地耷在腿上。
“娘子?”琥珀担心地唤她。
江怜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猛地跳了起来,惊得琥珀和糯米俱是一颤。
临渊山人为何让她画一幅女子人像。这一定就是女子的画像吧。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临渊山人是个好色之徒,有收藏美人图的癖好?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双手捧起那封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语气正经得很,不像是戏弄。把信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不能这么想临渊山人!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江怜小声嘟囔。
绞尽脑汁回想这是否是某个女主角的外貌特征,但他的话本子大多是才子为主角,实在没什么印象深刻的女性角色。
将所有收集的话本子都摊开在桌上翻找,日近正午,她才终于寻到一个勉强沾边的女角。
长舒了一口气。
琥珀一脸茫然地看着江怜神神叨叨地翻书,见她总算停下了,这才上前:
“要回信吗娘子?先前抱琴叮嘱过,娘子若有回信,务必第一时间交到他手上。”
江怜回过神。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她画画。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帮弃笙改画。
“临渊山人要的东西,我过些日子才能交付。先写信解释一下,你让抱琴去寄。”
琥珀应是,接过信便出门寻抱琴去了。
抱琴调来江怜院里当值后,每日闲得发慌。看似替江娘子跑腿,实则还是替自家公子跑的。
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看树上两只雀儿吵架。
门吱呀一声推开。
“抱琴。”琥珀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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