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窗边,看着圣彼得堡的暮色。
十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五点。
窗外的街道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积雪,被行人踩过、被车轮碾过、又冻硬了的旧雪、边缘泛着灰黑的泥水痕迹。
你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你用手指在雾面上划了一道,透过那条缝隙看出去——街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公寓楼,米黄色的外墙,窗框漆成深绿色,有些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些黑洞洞的,像是已经被遗弃了很久。
楼下的街角有一家小杂货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一个穿着厚棉服的老太太正弯着腰收拾门口的纸箱,动作很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寒冷里慢慢地做事情。
你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没有回头,这种步频、这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轻重分布——你知道是谁。
“V,”普莱斯的声音从你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被风沙和睡眠不足磨过的沙哑,“在适应时差?”
“我们也没跨几个时区,”你说。
“那就是太闲了在发呆。”
你回过头。
普莱斯站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茶。
他的外套脱掉了,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下面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
他看起来比乌兹克斯坦的时候干净了很多,至少脸上的灰和血迹都洗掉了,胡茬也刮过。
“我的活儿来了?”
“嗯哼,”普莱斯说,“孤狼死了,但哈迪尔不在那儿,带你来俄罗斯不是让你来旅游的,我们接到消息,哈迪尔把毒气弹运了过来,那玩意儿一旦爆炸,这里会死几千万人——”
普莱斯喝了一口茶,“而我们要找到他,阻止他。”
“嗯,”你靠在窗台边,“尼古莱跟我说了。”
普莱斯看着你,停顿了一瞬,“你加入奇美拉了。”
“对啊,cap,不是你安排的吗?”你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当然,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普莱斯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沿上,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其实也可以拒绝,我现在开始担心你到底有没有想好,到底适不适合当一个刀尖舔血的佣兵,V,你的道德感太高了。”
普莱斯还想着大使馆那事儿呢,反正他绝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必要的时候为了救下更多人他必须抛弃少数人。
“?”你指了指自己。
夜之城的阎王在这里也能被夸道德感太高?你不知道是你人杀少了,还是最近脾气太好了…
难道是你被底层逻辑'世界和平'束缚,干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适不适合当佣兵,我们很快会知道的,”普莱斯叹了口气,“等会儿我们会动手去抓住屠夫,问出哈迪尔和毒气弹的下落…”
“我准备好了,”你摩拳擦掌。
“是我和盖兹去抓,”普莱斯顿了顿,“而你,尼古莱有个任务要交给你,具体的内容等会自己跟你说——但我想提前告诉你,这个任务是我安排的。”
你侧头看他。
普莱斯没有回视你的目光,“我们得让屠夫开口,他这种人不会因为被打了一顿就投降,他需要一些…外部的压力,所以我想让你去拿个‘包裹’。”
“包裹。”
原来是这样这段剧情…
你知道包裹其实就是屠夫的家人。
让你去拿,这是普莱斯和尼古莱在试探你的道德底线,看你能不能接受雇佣兵的生活,接受这个黑暗世界的规则…
但其实你知道钱队把屠夫家人绑来了,根本也没做啥,雷声大雨点小,威胁的时候枪里根本没子弹…
你接受度良好,“我知道了。”
你完全相信普莱斯的底线。
普莱斯的底线就是你的底线。
普莱斯还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门被推开了。
尼古莱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看了一眼窗边的你们,然后直接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开口,“你俩在这儿谈情说爱呢?”
“知道你还推门进来?”你呛他。
“哎哟,”尼古莱叉着腰,表情夸张,“现在我才是你的boss,小姑娘。”
“好吧好吧,”你比了个嘴部拉链拉上的动作。
普莱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正事,尼古莱。”
“行,正事儿,”尼古莱走到桌边,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屠夫的家,地址和平面图都在上面,他老婆叫欧莎,孩子叫阿蒙,这会儿应该都在家。”
他看向你,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喏,V ,我的小佣兵,我要你去一趟,把这俩‘包裹’取回来,车在外面,伊戈跟你一起。”
你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图,标注了一条街道和一个红圈。
你扫了一眼,记住了位置。
普莱斯看你目前接受度良好,摸了摸下巴,“我突然觉得你会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
他顿了一下,“不过还是等你拿到了包裹再说吧,我得让你自己选——这种活,干不干得了你得想清楚。”
你明白了。
你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尼古莱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抓屠夫那边需要时间,等到你们把人带到的时候,如果顺利我们这边正好开始审。”
“去吧,去见见伊戈,他就在门外,你们以后会经常见面。”
你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正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穿着件深蓝色的加绒运动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你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回去。
穿了衣服你差点没认出来。
“伊戈?”你说。
伊戈打量你,啧啧称奇,“尼古莱说来了新人,你特么看着也太新了,”他的声音比你在游戏里印象中的要低一些。
他虽然有些惊讶你的年轻和稚嫩,但是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走吧,V。”
伊戈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车在外面。”
你们出了门。
冷空气在你们推开门的瞬间涌了进来,比你在房间里感觉到的更凌冽——带着涅瓦河方向吹来的潮气和那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沁入骨头的寒意。
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的路灯下,车身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车窗贴着深色膜,后排座椅全卸下来了。
伊戈打开驾驶座的门,你从副驾驶那边上了车,伊戈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
街灯亮了起来。
那些暖黄色的光把积雪染成一种介于橙和灰之间的颜色,车子的轮胎碾过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们安静地开了一会儿。
然后伊戈开口了,“新人,你知道这个任务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你说,“抓他家人,让他开口。”
“嗯,”伊戈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我不参与后面的部分,我只负责开车,抓人和把人带到,最多朝屠夫脸上打几拳。”
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表情很平静。
很奇怪,你还以为伊戈会更加…野蛮一点,毕竟他的游戏皮肤,处决动作,和脸,看上去都很野蛮。
“普莱斯和尼古莱大概想让我明白一件事,”你说,“这个世界的有些部分不那么干净。”
“是,”伊戈说,“你总会自己发现的,现在只是把时间提前,如果等会儿抓人你下不了手,那就站远点——别影响我发挥。”
“我下手可狠了。”
“你最好是。”
你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街道在逐渐变得稀疏,建筑从公寓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路灯的间距也在变大。
“你不喜欢这种任务?”你问。
“谁都不应该喜欢这种任务,”伊戈沉默了一拍,“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极端组织找我要货…他们要的东西能杀很多人,我不给,他们就把我赶出了国,追着我杀了一年。”
他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有底线比活着重要。”
他顿了一下。
“哈,现在我也这么想。”
你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从路面上移开,你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奇美拉收容了很多奇怪的人,鱼龙混杂,大多身上都有案底,不受待见,被人通缉…
但共同点在于,这些人都并非无可救药。
“你做什么都可以,”伊戈说,“只要不后悔。”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继续了。
车子在安静里穿过最后一段街道,然后伊戈放慢了车速,在一排低矮的联排别墅前面停下来,他熄了火,指着前方大约五十米外一栋亮着灯的房子。
“就是那栋,灰墙,蓝色门。”
你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裹着雪和泥的气味。
你沿街走过去,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
然后你看到了有个女人站在门口。
牵着个小男孩,正在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俄罗斯男人争执。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气,说的是俄语:“你特么听不懂吗?赶紧搬走,这地方不是你这种人住的。”
你听见欧莎用英语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丈夫快回来了,他不会放过你…”声音在颤抖,但说的话却没那么胆怯,“俄罗斯人…”
你走过去。
伊戈跟在你身后两步,双手插在口袋里,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就很有威慑力。
你走近了,看向男人,微笑着用俄语开口,“你好,我需要和她说话。”
那个醉汉转身看你,目光在你身上打量了一圈,你穿着普通,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你谁?”他说。
你指了指自己和伊戈,“她丈夫的熟人,我们都是。”
醉汉看了一眼欧莎,又看了一眼你,没敢看伊戈,嘴里嘀嘀咕咕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你们一眼,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阴影里。
欧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肩膀还绷着,但抱孩子的手已经没在抖了,她转头看你,用英语问,“你是……”
“我们为了你丈夫来的,我是乌兹克斯坦人,和你一样,”你用阿拉伯语开口,“我们来接你和孩子。”
你没有一句假话。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她看清了你的脸——那种和她相似的、被同一片土地的风沙吹过的轮廓。
她拉紧了怀里的孩子,露出了一个放松的、带着歉意和感激的笑容,她说,“我一直在等他消息,这几天情况很乱,我们来到这里,有人来砸过窗户…我很不安。”
“爸爸在哪儿?你快带我去见他!”小男孩儿抓着母亲的衣袍,盯着你。
这个叫阿蒙的小男孩长得胖乎乎的,和乌兹克斯坦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完全不同,和那些死在废墟下的孩子完全不同,和那个被他父亲在大使馆门口差点枪杀的孩子完全不同。
“上车吧,”你说,“我送你们。”
欧莎点了点头,转身锁好家门,然后带着孩子跟你走过来。
伊戈已经打开了面包车后门,他站在那里,姿态很自然,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司机在等乘客。
欧莎上了车,你毫无征兆一手刀给她劈晕过去,阿蒙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拿出胶带粘住了他的嘴。
他开始哭泣,推搡他妈妈的背部。
他意识到不对,想尽量离你远一点。
伊戈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那排亮着灯的房子。
你看着窗外。
圣彼得堡的街景在两侧的窗户里快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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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你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里面的场景——一把铁椅,椅子上绑着一个双手铐在椅把的男人。
阿库塔拉的二把手。
屠夫。
他穿着件沾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黄色衣服,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他的嘴唇干裂,呼吸粗重。
旁边围着盖兹、普莱斯、伊戈。
三个人招待他一个。
这趴,你没有受到邀请。
你打了个哈欠。
“——我问你最后一次!毒气在哪?!”伊戈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伴随着拳拳到肉的声音,他几乎是吼的。
你才知道伊戈能喊得这么大声,他明明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还像个安静沉稳、但是充满肌肉的老实人。
屠夫低着头,喘了两口气,然后他笑了,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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