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季风望着白谷远去的背影,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终究还是停住。满心的郁结与不甘堵在胸口,几番挣扎,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怅然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向竹林深处,猝不及防对上了沈逾惊慌失措的双眼。
沈逾躲无可躲,只得讪讪地从竹丛后走出来,手脚都透着局促,干笑着打圆场:“师、师兄,好巧啊……你也是要去清玄殿见师尊吗?”
沐季风冷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讥讽:“愚蠢。”
短短两字落下,他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影,施展轻功转瞬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逾望着对方利落远去的身影,先是暗自惊叹这身法潇洒利落,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骂自己,顿时垮下脸小声嘟囔:“好家伙,居然拐着弯损人……算了算了,斗不过,赶路要紧。”
一路沿着蜿蜒石阶向上攀爬,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他才终于抵达清玄殿门前,扶着廊柱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正要叩门,殿门却自内缓缓敞开。
殿内高台之上,沈秋水端坐案前,执笔落墨,神色清浅。
“弟子沈逾,见过师尊。”沈逾连忙收敛气息,躬身行礼。
沈秋水抬眸看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唤道:“过来。”
沈逾依言快步走入殿中,还没等踏上高台,一缕温润灵力忽然缠上他的腰肢,轻轻一收,便将他稳稳拽至案前。
腰侧触感微凉,沈逾心头暗自腹诽:这人动不动就动用灵力拉扯……
他定了定神,抬眼问道:“师尊,您唤弟子前来,可是有吩咐?”
“今日季修然所授剑法与仙法,习得如何?”沈秋水放下手中狼毫,目光落在他身上。
“尚未完全记熟,还请师尊指点。”沈逾老实作答。
沈秋水抬手推过身旁厚厚几册书卷,书页堆叠如山:“这是我为你誊写的心法与剑谱,数百万字,内容不算多,一日之内通读领会,拿去吧。”
沈逾看着眼前沉甸甸的典籍,心口瞬间一阵抽痛,内心哀嚎不止:几百万字?一天看完?这哪是看书,分明是遭罪!
纵使万般无奈,他也只能上前双手接过书卷,躬身道谢。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便传来沈秋水的声音。
“沈逾。”
沈逾脚步一顿,回头应声:“弟子在,师尊。”
“明日我带你们四人前去武库挑选专属兵刃,记得转告杉原璃、白谷与沐季风。”
“弟子记下了。”
沈逾不敢多留,抱着一大摞书册快步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沈秋水望着门外远去的身影,低低哼了一声,语调带着几分玩味:
“倒是只机灵又贪懒的小老鼠。”
沈逾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卷,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清玄殿的千级石阶。怀里的册页硌得手臂发酸,他一边往下冲,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几百万字?一天看完?师尊这是把他当人形速记器用吗?!
一路风风火火赶回清竹院,他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杉原璃提着食盒立在廊下,眉眼弯着,笑意温柔。
“师弟回来了?”她走上前,一眼就看见他怀里堆得老高的书,“师尊给你的剑谱心法?”
“可不是嘛,”沈逾苦着脸把书往石桌上一放,瘫在石凳上叹气,“几百万字,师尊说让我一天看完。师姐,你说我这眼睛,是能一目十行还是能分身成两个?”
杉原璃忍俊不禁,把食盒推到他面前:“先别急着愁,我给你做了桂花糕和莲子羹,垫垫肚子再慢慢看。师尊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性子急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把书卷理好。
沈逾咬着桂花糕,含糊点头:“对了,师尊让我转告你们,明日一早去武库挑选兵刃。”
“知道了,我会转告他们的。”杉原璃应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忍不住叮嘱,“别光顾着吃,书也要看,师尊交代的事,别懈怠了。”
沈逾嘴里塞满糕点,只能含糊地“嗯嗯”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先把师姐做的点心吃完,至于那几百万字……能看多少是多少吧,反正系统都跑路了,谁知道师尊是不是随口一说?
入夜,清竹院的烛火亮到深夜。
沈逾瘫在桌前,手里捏着书卷,眼皮重得快抬不起来。桌上摊开的剑谱画着密密麻麻的招式图谱,旁边的心法口诀更是拗口难懂,他看得头大如斗,最后干脆把书卷一合,趴在桌上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悄悄爬上他的发顶。
清玄殿内,烛火摇曳。
沈秋水立在窗前,透过殿内的水镜,看着清竹院里那团蜷缩在桌前的小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弧。他指尖轻点,一缕极淡的灵力悄然掠出,顺着月色飘向清竹院,落在沈逾的眉心,替他挡去了夜间的寒意与侵扰。
“倒是会偷懒啊,小老鼠。”他低低自语,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病态。
次日天光微亮,沈逾是被杉原璃的敲门声叫醒的。
“师弟,该起了,去武库的时辰快到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才想起昨夜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那几百万字的书,半页都没看完。他心里一慌,却又很快自我安慰:反正师尊也没说要抽查,先去选兵器要紧。
洗漱完毕赶到山门时,杉原璃、白谷和沐季风已经在等候了。
白谷依旧一身白衣,眉眼清冷,见他过来,唇角勾了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师弟,晚上去约会了,眼睛像涂煤炭黑。”
沈逾神疲惫地看着他,正想辩解,沐季风却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磨蹭什么,师尊快到了。”
话音刚落,一顶纯黑垂纱玉轿自云端缓缓行来,轿身通体玄黑鎏纹,暗绣霜雪云纹,低调却威仪万千。轿檐四角悬挂着细小的冰玉风铃,随风轻晃,叮咚轻响,声线清透空灵,不吵不躁,衬得山巅愈发寂静。
黑轿浮空缓落,垂落的墨色纱帘随风微动,朦胧遮去内里人影,周身裹挟着淡淡白梅冷香与灵棠境九重的清寒威压,贵不可言,孤绝出尘,正是沈秋水专属座驾。
他落在四人面前,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走下轿子:“走吧,去武库。”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武库走去,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逾走在最后,偷偷打量着前方的沈秋水,心里还在打鼓:师尊要是问起心法看得怎么样了,他该怎么说?
武库坐落在青云宗西侧,是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巨大石室,门口由两位内史看守,见沈秋水到来,连忙躬身行礼,打开了厚重的石门。
“进去吧,每人只能选一件,但也要看兵器选不选的上你,让不让你选。”沈秋水站在门外,并未踏入,只淡淡吩咐道。
四人应声而入,石门缓缓合上。
武库内兵器林立,寒光闪烁。长剑、短刃、软鞭、骨笛……各式兵刃按阶位排列,灵气逼人。
沈逾看得眼花缭乱,正不知道该选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杉原璃的声音:“小师弟,你若拿不定主意,不如选那边的软剑?轻巧灵动,最适合你这样的。”
他顺着杉原璃的目光看去,角落里悬着一柄银白色的软剑,剑身如流水般泛着微光,剑鞘上刻着细碎的竹纹。
“这柄剑……”沈逾伸手取下,触手微凉,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倒是和你的气质配。”杉原璃笑道。
一旁的沐季风已经选好了一柄青钢长剑,正倚在一旁等着,见沈逾拿着软剑,嗤笑一声:“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总比某些人拿着重剑,挥起来跟扛着门板强。”沈逾忍不住回了一句,说完又有些忐忑地看向他,生怕被怼回来。
沐季风却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到了一边。
杉原璃选了一柄素色长剑,剑身温润,毫无煞气,正符合她温和的气质。
四人都选好了兵刃,走出武库时,沈秋水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沈逾手里的软剑上,淡淡开口:“选好了?”
“是,师尊。”沈逾连忙应道,握紧了手里的软剑。
沈秋水的目光扫过四人手中的兵刃,最后落在沈逾身上,语气平静:“三日后宗门大比,别丢了我的脸。”
说完,他转身踏风离去,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看着师尊的身影消失在山巅,沈逾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还好没问心法的事……”
白谷在一旁听见了,低低笑出声:“小师弟,你以为师尊看不出来你没看书?”
沈逾一愣,抬头看向他,白谷却已经转身往山下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自求多福吧。”
沐季风也紧随其后,只留给沈逾一个冷淡的背影。
杉原璃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安慰:“别听他吓你,师尊只是看着严厉,不会真的为难你。大比在即,快回去熟悉新剑吧。”
沈逾点点头,握着手里的软剑,看着师兄师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青云宗的日子,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只是他不知道,山巅清玄殿内,沈秋水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符,玉符上正是方才沈逾选剑的画面。
他看着少年握着软剑,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与雀跃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沈逾握着那柄竹纹软剑回到青竹院,心里还侥幸庆幸——师尊从头到尾,半句没提那几百万字心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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