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坐落在山脚下,环境清幽,读书氛围浓厚。装横并不奢华,品味独特,典雅大气,自有底蕴,处处透露着读书人的内敛。
让人如沐春风,凝神静气。
这是温琉香走进学堂的第一感受。
温琉香与陈韵珠所处一个班级,同窗多为扬州城内官府,或富商大贾的子女。
夫子站在三尺讲台,头戴飘飘巾,一袭墨绿长袍,腰间以同色系丝绸束之,左手持拿竹简,右手不时捋着鬓间胡须,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起。
这幅打扮十分熟悉,使温琉香只一眼就想到了已故的父亲。
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只是父亲没有蓄这么长的胡子,也远没有到达白花花的程度。
段夫子是致仕回乡的大儒,负责教授四书五经。
他讲课万分投入,引经据典,认真负责。朗诵时胡须也跟着左右摇摆,像是真的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抑扬顿挫,极有感染力。
但这声调跑进温琉香耳朵里,就成了无往不利的催眠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温琉香默默数着夫子衣袖上的暗纹,随着胳膊的挥舞而摆动,阳光映衬其中,丝线一闪一闪的,足够醒目。
她儿时由父亲亲自启蒙,认得千字文,能够记账,但与赏析古文,陶冶情操的水平还相差甚远。如今也仅仅能从夫子的表情中,猜得文字的内涵,动情的语气远比枯燥的文字更有吸引力。
温琉香兴致缺缺,盯着夫子身上的银色丝线发呆,脑子里却乱作一团。
贺承熹……
和他相遇的地方,就在隔壁的寺庙里。
烟雨朦胧,郁郁青青。
却绝不是一场痴梦。
距离那天相遇已经过去足足七日,温琉香每天特意找时间,绕路去寺庙中等待,却始终寻不到人,丝毫不见踪影。
连那个颇合眼缘的住持,似乎也不在庙中。
又是这样……凭空消失。
“你怎么愣着不动。”陈韵珠从右侧绕过,伸出手在温琉香眼前晃了晃。
温琉香神色恹恹,被她突然向前的姿势逼迫的上身后仰,猛得一激灵。她抬起眼皮,往四周扫去,看着同学都在收拾桌面,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下学了。
四周嘈杂的声音方才入耳。
“你可曾听见夫子在课上布置的任务,要求写他今日所讲述的这几篇古文的赏析,并模仿着做几首新诗。”
陈韵珠看她反应慢半拍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些。
她拉长声音:“正好——点到了你。”
温琉香眉毛都皱在一起:“什么?当真!”
天降噩耗。
她对平仄韵律一窍不通,属实是为难。
陈韵珠看她身体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宽慰道:“没什么大碍啦,这次抽中三人,只要求在十日后交上去。”
“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颂安,让他帮你。”
颂安是陈行钺的小字。
温琉香犹豫,她的诗作……夫子在入学时已然看过,水平骤然提升,肯定不能令人信服。
但她可以去请陈行钺略微指点一二。
下学回府,还没等到温琉香开口,陈行钺就找上了门。
陈行钺推门而入,就看见温琉香呆在书房里抓耳挠腮,桌面上摆着四五本书,全都敞开放着,一层叠一层。
温琉香一袭杏黄襦裙,全身上下只以左手佩戴的翡翠手镯点缀,明亮欢快,为她柔弱温和的气质添了一抹俏皮。
她本就生得楚楚动人,杏腮桃颊,朱唇贝齿。一身素净,更是衬得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气质脱俗。
温琉香手里拿着书卷,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得晃眼。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当真是一幅水墨画。
温琉香听见动静,抬头,就瞧见陈行钺手里提着漆盒走进,是特意寻的药膳和一些补品。
母亲身体抱恙,经由多个大夫医治,都说说丈夫的突然离世打击太过,又一路辗转,担惊受怕,本就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住,气血两虚,只能慢慢静养。姨母得知情况,毫不吝啬,几日把一次脉,膏滋药石不要钱一样的往院子里送,每个月没停过。
陈行钺自然也是知晓的。
看着陈行钺递过的盒子,念春忙伸手接过,药膳等不得,打算立刻送到温母屋内。
少爷竟然亲自跑一趟送过来,念春有些吃惊,但想到他与温琉香的关系一向亲密,便又觉得理所应当了。
念春不过是二夫人院中的二等丫鬟,算不上心腹,被派到温琉香身边,却发觉这实在是一个好差事。表小姐性情温和,从不发脾气,对待下人也是格外宽容大度,一视同仁。
今年念春乞假度岁,表小姐不仅赏赐她碎银,丝绸,年货,还准许她多放几天假,与陪了陪父母亲人。
少爷如今考取功名,被寄予厚望,说不定是整个陈家小辈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表小姐投奔而来,寄住在府上,和少爷处好关系,对这院中的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跟着鸡犬升天,吃香喝辣。
不过这不是她这一个下人该忧虑的事,念春悄悄退下。
自从寺庙那天回来,两人还没有过单独的交流。陈行钺日思夜想,是否是那日说的语气过重,让阿姐心中升了隔阂。
这可不行。
陈行钺小心翼翼的道歉:“那日,情急之下,语气很凶,说出许多口不择言的话,是我的不对。”
温琉香本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听到他提及这些愣了一下。事有轻重缓急,她这些日子一心扑在寻找贺承熹的事情上,无暇顾及其他。
谁承想是陈行钺找上门来道歉。
温琉香忙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茶叶旋转,漂浮,最终又沉入杯底,瓷杯冒出的热气勾勒出任意形状,晕在陈行钺的眼眸,像是浸染一湖春水,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温琉香更加愧疚,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哪有让旁人道歉的道理。
她伸手抚摸了几下陈行钺的头顶:“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也没感到冒犯。”
陈行钺早已习惯这种安抚,为了她撸得顺手,还往前偏了偏头。
这几乎成了两人心口不宣的默契。
刚进府时,温琉香在池塘处碰见一少年,耷拉着头捧着手里的几个石头把玩,抛来抛去的玩弄了好长时间。
她有些好奇,就走进去瞧。
正值晌午,阳光普照,温琉香一身素白粗布麻衣,瘦弱单薄的身躯,乌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一双水润杏眼出奇的亮,浑身暖盈盈的,周身仿佛晕了一层仙气。
那个眉目清隽的小男孩板着脸问:“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温琉香眨巴着眼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明明是下河摸虾捉鱼的年龄,讲话却这么少年老成。
“我是温琉香。”
温琉香也背着手,憋着一口气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就端着身体学起了老夫子。”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或许陈行钺以为温琉香是门房婆子领进来打扫,只有一面之缘的婢女,又或者是她的出现太过梦幻,陈行钺向她吐露了很多心事。虽说遮遮掩掩了关键信息,但也能品出他处在其中的压力。
温琉香听罢,只觉敬佩,小小年纪谈吐不凡,令人信服。她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微微露了一手,从陈行钺手里拿过小石子,娴熟地打了个水漂,只是地点不对,在水面上蹦了两三下就停了。
看着少年惊讶的模样,流露出一丝孩子气,温琉香十分得意,伸出手抚摸几下他的头顶。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少年便是姨母的儿子,府上的小少爷。今岁刚考上秀才,说一句天纵英才并不夸张,那他是在忧虑什么呢。
温琉香摇头,可能天才也有天才的烦恼。
陈行钺低声问道:“那你这几日为什么不理我。”
温琉香顺势推出手中堆积的宣纸,凌乱的画线,乌漆墨黑的乱作一团。
这进阶版课业她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啊!
两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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