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温琉香第二天就上街,去了城西的首饰铺子。
温琉香长相惹眼,气质脱俗,打一进门,就引起了掌柜的关注。
掌柜一边笑着迎客,一边不动声色地辨认她的服饰。毕竟这一行有时候靠的就是识货的本事,上下扫过,打扮素净但不寒酸,单单是头上一根玉簪,便值二十两银子。
只是这位姑娘有些眼生。
但来者皆是客嘛,掌柜脸上的笑容又情真意切几分,奉承之词脱口而出,提着嗓子就开始介绍店里新奇的物件。
温琉香说她想买绸缎布匹。
这些摆出来的成色看过都不大满意,不是过于沉闷,就是太花哨。
掌柜看出这些绸缎都没入她的眼,只说楼上有更上等的货,物以稀为贵,他们店里也不过拿了几匹珍藏,是压箱底的宝贝,价格自然也要翻上一番。小姐要是有意,烦请移步,上去瞧瞧有无看中的。
温琉香默默数了下袖中的银两。
自从来到府中,除了固定的月供,逢年过节,生辰贺礼,姨母也都会赏赐好些东西下来,她的小金库也渐渐有了积蓄。
咬咬牙,心一横。
温琉香点头,示意掌柜领路。
二楼与大堂装饰不同,主要展示各式各样的单品,布局松散整齐。单独分开的展柜上摆着琳琅珠宝,均由黄花梨雕刻的底座托着,散发着淡淡香气,一看便价值不菲。
墙壁上挂着几身成衣,工艺纷繁复杂,精美绝伦,绣娘的针法将金线与烟罗纱等各种面料巧妙结合,重工却不冗杂。
掌柜搬着一座箱子回来,将其放在前面空置的柜台,打断温琉香的环视。
看见布匹的那一刻,温琉香那些犹疑顿时烟消云散。
无他,实在是太过美丽。
温琉香一眼相中竹青色的那匹,并未在多看其余的样式。掌柜抱走绸缎,去丈量,裁剪,温琉香又仔细挑选出相对应的玉石珠串,绦带和流苏。
自她记事起,家中就有一个小角落,是独属于母亲刘河凤的。隔扇窗旁摆着一座矮桌,父亲编织的竹筐里放着针线布匹,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装饰,温琉香从河边偶然捡来的石头也被放了进去。
母亲精通女红,绣花绣得不仅速度快,形还准,这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只如今身体不好,针线活做不了多长时间,便逐渐搁置。
温琉香承袭了母亲的手艺,各种流行的花样信手拈来。她时常将绣好的香囊和荷包统一带去镇上,换取钱财,用来补贴家用。因手艺精湛,她还与那位掌柜渐渐地熟悉起来,刺绣成为了固定收入。
因此,温琉香对生意之间的金钱来往算是了解皮毛。尽管她对掌柜口中‘翻一倍’的价钱有所准备,但听到掌柜报出的金额后,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的确是金贵。
抵得上她两个月攒下来的收入。
温琉香正准备付钱,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温姑娘?”他扬着语调着喊人。
温琉香疑惑转身。
他是谁?
但他对温琉香似乎已经十分了解。
“果然是你。”见没有认错,纪嘉柏克制着寒暄:“你来这里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说好你下次挑选首饰由我付钱,权当做那天冒犯的赔礼。”
说着真要招手,让掌柜的把钱记在他的账面上。
首饰,温琉香有印象了。
但这怎么能行,她打算送给顾淮景的东西,怎么能由外人出钱。
温琉香连忙阻止,上次的事,分明是她不占理。
两人相遇,实属意外。
温琉香入学那天,天清气朗,她坐在四平八稳的马车,心情忐忑,闭目养神。却不知为何,处于十字路口,素日温顺的马驹竟脚底打滑,闷头往前撞,直奔右前方石柱的位置。
那里停着一架马车。
经验丰富的车夫奋力拉扯缰绳,口中还不停呵斥号令,总算控制住局面,扭转方向,将马勒停,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故。
但两架马车依旧车身相擦,这股横冲直撞直撞的力道,险些将悬坐其中的温琉香甩出去。
她精心梳妆的发髻变得凌乱不堪,头上别着的玉簪脱落,断成两截。
其中一截不知怎么的,竟钻进另一架马车里。
断处锋利,幸好并无误伤。
对面马车巍然不动,只门前两盏琉璃灯摇摇晃晃,迎合挂在顶上,随风飘扬的旗帜——上面用丝线写着纪字。马车四角由青玉雕刻出细纹,通身华丽,幔帐下方坠着珠帘,并未露出真容。
大户人家。
幸好未落到正面相撞的地步,温琉香不一定能赔得起马车上蹭掉的木屑。
来不及整理自身仪容,温琉香已经下马车,赔礼道歉。
那人用扇柄挑起幔帐,递给她断裂的玉簪。
温琉香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他手腕处的红痕,内疚更甚。
怎么就这么巧地落在他的身上。
温琉香眉毛都皱巴在一起,还在继续假装镇定,规规矩矩地道谢。
里面那人始终没有露面,也不生气,只温声回礼,说他没有大碍,还颇有礼貌的问候她:“姑娘可有受伤,簪子既然断在我的手中,便是我的缘故,改日定赔上一根新的。”
温琉香想着:他可真是个好人,宽宏大量,竟丝毫不计较。
只是她愧不能受,此事责任完全在她。
那人也不勉强。
看出她还有其他要紧事,让温琉香留下名号后,便放她走了。
那头,车夫正在排查,方才经过的街道口堆着一片落叶,他用脚踢了踢,看到里面藏着细碎的薄冰,忍不住啐了一声,将这些杂物堆积在墙角。
马驹安然无恙,没出什么大事。
温琉香呼了口气,再次表达歉意,过意不去,把身上带着的银两全都塞进马车,权当赔礼。
也顾不上里面那人收不收,银两对他来说是否太过寒酸,塞进去后,温琉香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嘉柏注意到帘子下方的涌动,封闭灰暗的马车内,只在她手掌周围的地界亮堂着。
想要忽视都难。
白皙的手心托着些碎银,还自顾自摇晃几下,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放下后,又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温琉香将这窘事说给陈韵珠听,她的发髻已经由念春整理完毕,仪容得体,这段尴尬经历的痕迹已被隐去。
不曾料到,陈韵珠竟然认识那人。
他似乎名气很大。
听温琉香说她撞到了纪家的马车,陈韵珠难掩担忧,看温琉香并未受伤,又再三确认,纪嘉柏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后,她才放下心来。
她语气颇为严肃地告诫温琉香:“纪嘉柏不是好人,要他离远点,越远越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会觉得他好说话,肯定是没与他本人接触过的缘故。”
陈韵珠说纪嘉柏风评很好,实际上他本人性格并不温和,反而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端看纪嘉柏在府上的地位,便知他不是什么善茬。
尽管这与温琉香本人的判断不同,但她不认为这是陈韵珠在危言耸听,只管把告诫暗暗记在心里。
她对纪嘉柏的印象急转直下,从皎皎君子眨眼间变成爱耍阴招的小人。
温琉香也不认为他们还会有多余的交集。
毕竟连面都没见过。
她根本不清楚纪嘉柏长什么样。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遇见。
温琉香看见他的相貌,不由得愣了一下。纪嘉柏的长相与他的声音相通,温润有礼,但他气质中又带着骄矜,与旁人隔着距离,想象不出他和人交心的模样。
温琉香不欲与他过多攀谈,但因上次理亏,不好直接抽身,打算随便搪塞两句就离开。
不知纪嘉柏是否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最后,温琉香匆忙找了个理由,说家中有事,改日再见。
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拒绝。
纪嘉柏颔首,也不再多言。
他扭头,对站在一旁的店老板吩咐道:“送温姑娘离开。”
温琉香顿悟。
怪不得能在这遇到他,怪不得他随手一挥便是大手笔,原来他是这家店的老板。
这家铺子货好,位置也繁华,只是背后靠山低调,一直没露面,不显山漏水,铺子表面上和谁都没关系,关于到底归谁管辖没个定论,对外保持着神秘。
温琉香对此地盘旋的势力只有模糊的概念,了解甚少,直到现在才对上号。
她抬头看过去,纪嘉柏负手而立,很有分寸感,二人之间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令人感到不适。
纪。
纪嘉柏的纪不会是出自那个桃李满天下的名门望族吧。
陈韵珠上次似乎没提。
那就更不能得罪了。
温琉香脸上又挤出一抹笑,行礼告辞。
纪嘉柏眉眼不动,任由她抱着这堆东西离开。
*
陈韵珠身体一向康健,没想到这次病气来势汹汹,正值换季,她不幸中招,头晕眼乏得厉害,就在府上躺着养病。姨母每日看管着不让她乱跑,等彻底痊愈,才准许她出院子。
温琉香依旧独自前往学院。
待到下午,一众学子聚在一起,雅兴大发,借学院惯来习俗的名头,取“春和景明,草长莺飞”之意,举行迎春宴。
少男少女分坐两侧,泾渭分明,两座亭子隔河相望,中间架着一座廊桥,前方汇合处是一大片草地,矗立着小楼。春深似海,惠风和畅,亭子周身被绿植包裹,花苞半开不开,欲说还羞。
温琉香坐在亭子角落,心情却不似风景这般美丽。
学院宴会按月举行,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身旁无人相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巴掌大小,顶端缀着一朵薄粉色的花。
按照传统,宴会上每人现做一首诗,拿出来评比,请夫子们从中选出最出众的一首,放进身后小楼收纳。不打扰学子思路,夫子们现下也不在此处待着。
众人早已熟悉流程,七嘴八舌地商议,几个回合后,便定下用“花”作为题眼。
一尺宽的卷轴在眼前铺开,温琉香蘸墨提笔,准备随便写点什么应付上去,反正是匿名评选,也就在夫子那过一遍。
本就是奔着交游往来,打打闹闹,氛围融洽自然。亭子内不时传来几声娇笑,谁往谁纸上滴了几滴墨,谁往谁头上簪了朵珠花,温琉香身处其中,也慢慢放松下来。
对面亭子突然人声高涨,喧嚣四起。
“纪嘉柏来了!”有人说道。
虽说刻意压着嗓子,依旧难掩激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真的哎。”
“他怎么会来!?”
“不是早就继承家业去了吗?”
各种雀跃,好奇,疑惑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把宴会氛围推上一个小高潮。
果然人气很高。
温琉香那日回去后狠狠补课。
纪嘉柏,纪家小辈中榜上钉钉的继承人,由一手创建庞大家族,说一不二的纪老爷子亲自指定,将杂七杂八的旁支,大房等嫡系统统剔除在外,他一人独占鳌头,好不风光。
雷霆手段,人们对他的评价却是亲和。
温琉香跟随人流,往那边瞧,正好与纪嘉柏视线相对。偷看被抓包,她有些尴尬,但又不好直接转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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