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6日傍晚,南城市第一中学。
天际爬满悠悠荡荡的霞色,正是晚餐时间,一中的大门外熙熙攘攘,不少住宿的学生趁着这一间隙,借走读生的卡偷偷溜出校门加餐。
常玉拎着两外卖袋的鳗鱼饭,背着干瘪的书包,挂着耳机循环播放着《最伟大的作品》,悠游自在地等在校门外,与那一众行色匆匆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连门卫室外抽烟的保安都讶异地打量他几眼。
耳机里的歌声恰巧播放至“寂寞的枝头才能长出常玉要的花朵。”时,常玉真的就等到了自己的花朵。他远远瞧着那朵迎着晚风跑来的花朵,不由得想起了上辈子再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时她应该刚毕业不久,不知怎的就进了中农药企实习,并很快在项目上绽放光彩。对于她,同项目组的企业老前辈们都不吝啬夸奖,论理,这是不该在她一个新人身上出现的。这不是说沈疏桐不够优秀,而是那个时代的职场环境不允许。其实再往深了想,她一个新人,能进中农药企投入过亿的项目的研发组,也很不符合常理,刚入职的小虾米们,一般从打杂做起,更何况她只是个本科生罢了,连研究生都没上过。那时候,国内的药企虽不如头部外企一般招聘严格,要求至少博士等等,但也绝非一个尾部985本科毕业的学生能进的,尤其中农药企并非小型本土药企。常玉甚至怀疑,沈疏桐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进他老爹的企业,本身就存在猫腻。
但这和常玉没什么关系,各人有各自选择的生活方式,常某人选择的生活方式就是装聋作哑,混吃等死。
那天,他刚连续打了24h的游戏,睡了没一会儿,就被他老爹派来的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专业的妆造团队给他洗涮了一番,通过高超的化妆技术把他脸上仅剩的不与他哥哥相像的那一分遮掩了。他惯了休闲T恤、大裤衩和拖鞋,忽然被套上西装皮鞋,一时竟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熊孩子,怎么看怎么滑稽。好在,早有专业的礼仪团队给他临时抱佛脚培训了几天。
他勉强胜任了这个角色扮演任务,演出的第一场,就是沈疏桐所参与项目的工作会议。
那时的常玉看似板板正正坐在主位上,一脸认真严肃地盯着电脑,实则心思却在神游天外,思念自己的二次元老婆。作为一个资深死宅,他有很多个纸片人老婆,等他从第一个思念到最后一个,台上的沈疏桐还在挂黑板,台下的老头们也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他瞧着台上那不认识的女孩子认真详尽地回答了所有问题,没有丝毫磕绊,觉得会议无趣极了,偷偷拖过桌面的笔记本随便画点什么打发时间,他抬起笔尖开始画自己的“大老婆”。
他画得很入迷,等察觉到会议室的死寂,已经晚了。列会的众位元老们殷切地看着他,其间还有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问道:“小常总,方才小沈为我们的新项目做了详尽的技术汇报,各部门也都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您看您作为总负责人,有没有什么高屋建瓴的指示和建议,还请您多多指点一下,我们下面这些老骨头们好照做,您说是不是?”
常玉慢腾腾地收回了笔,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可他一个问题和建议都想不出来。开什么国际玩笑,他上个高中都是被老爹秘书随便找了个私立塞进去了事的人,这劳什子报告听都听不懂,还问问题。
他扫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下面压着的总结陈词报告——那是会前老爹秘书塞给他的,告诉他只等会议结束照着念就行,可没说还要回答什么问题。现在这状况,分明和说好的不一样,他疑心自己是卷入了家里兄弟们的内斗。可眼下他没别的办法,哪怕是为了他那少得可怜的3万生活费,他也得装得像,只好硬着头皮想。
常玉正盯着PPT上看不懂的中文冷汗直冒,台上的沈疏桐却忽然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小常总,您是这行的大专家,其实您刚入会前在走廊见着我,问我‘理论上植入细胞的基因线路,会和细胞原有的复杂网络产生非线性相互作用,从而对我们设计的产物造成影响……’,我当时回复您说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才能回答您这个问题,我现在整理好了,您看我汇报一下可以吗?”
那是常玉上辈子第一次注意到沈疏桐,那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温暖的笑意让他镇定下来,他也微微笑了笑:“请讲。”
台上的沈疏桐清了清嗓子,对技术细节娓娓道来,自信,又游刃有余。
常玉也不再摸鱼画自己的纸片人大老婆,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像第一天上学的一年级小学生,仔细听沈疏桐嘴里那一大串复杂的专业名词。他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她很厉害,厉害得让他发自内心的羞窘,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更不想让她身处这样的境地。是的,他虽不懂细胞不懂药物,但打小的经历使得他一进这会议室,就明白这女孩子的处境——不符合身份年纪的职位,大概率是他老爹泡妞的手段,只恐怕这女孩子沉浸在研发的快乐中,根本没意识到。
在他们家这个职场环境里,这女孩以为被看见的能力,被认可的夸奖,实则只是臭不要脸的老登的一场游戏。误打误撞上了贼船,再想上岸可没那么简单。
会议进入尾声,他不经意间扫了一眼PPT尾页的汇报人姓名:沈疏桐。
疏桐……这名字真好听。
晚上回家他一如既往地打游戏,打着打着却走起神来,疏桐是什么意思呢?他好奇起这名字的含义,也不管队友的骂骂咧咧,下了线打开浏览器搜索。
是苏轼的词:缺月挂疏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萧疏的梧桐树,也是寂寞的枝头啊。
时光倒退回5年前的2018年,那朵寂寞枝头开出的花朵终于跑到了他面前。沈疏桐脸颊上挂着薄汗,微微喘着气,上下打量常玉的装扮一眼,想问他上哪儿淘来的一中校服,注意到身侧不远的门卫又及时住了嘴,让常玉跟在他身后过了门禁闸机。
常玉早发现了她的欲言又止,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这衣服花500找你高几届的学长学姐买的。”
500!这破校服,尤其是夏季的,六七十就能买到新的,常玉买个新的,居然还能花了500!而这傻子瞧着还很高兴的样子,沈疏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自习期间,沈疏桐在学校的讨论室给常玉补课。常玉依言带来了自己上学期的全市统考试卷,他一大只缩在座椅上,微微低着头,小心地拿眼偷瞧沈疏桐,一句话也不敢说。
沈疏桐看着4张加起来也只有135分的试卷,一言不发。半晌,她指尖按着试卷推到常玉的桌前,道:“我可能没有办法保证能让你上三本。每年分数线不一样,三本至少需要400分。现在已经高二下学期了,都5月了,一年之内提高两百多分,很难……”
“唔,”常玉无所谓道,“没事啊,你教呗,上不上得了那是我的事儿。这世界上投资却亏了的大有人在,我没有要求自己付出了就一定得到理想的回报。”
更何况,他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应该已经得到了——他希望沈疏桐走鲜花灿烂的坦途,而不是在长满荆棘的泥潭里被割得遍体鳞伤。沈疏桐需要钱,他就想办法把合适的挣钱途径递到她手上,而既能让沈疏桐挣到钱,又能时时看见她满足自己的一点点私心,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他能不能考上三本赚到老登爹信托里设定的一点点奖励,又或是自己活成什么烂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怎么活着不是活着,更别提他几年后就要死掉的。
但沈疏桐不这么想,她拿了钱,就要好好给人办事。她问常玉:“你英语是不是还不错?”
总分135分,其中英语80,语文30,数学10,理综15分。
“可能稍微没那么糟糕。”常玉想了想又说,“打游戏会有一些英语界面,有时会上国外论坛,所以可能稍微认得多一点。”
“除了英语外,语文30分,但你作文直接是空的,阅读大题也没好好写,语文有很大的空间。”沈疏桐扫了一眼答题卡上画的各色纸片人,尽力忽略了这一点,继续道,“理综里,生物是最简单的,靠记忆就能拿下比较多的分数,所以我们的目标是高考时,语文100分,英语120分,生物65分。除这些外,数学、物理、化学分别有一部分送分题,也是我们可以努力争取的,那么我们把目标定在数学65分,物理加化学总共60分。这样刚刚好400分,也不是不可以冲一把三本。”
沈疏桐说着,先麻溜地给常玉布置了英语词汇背诵、语文诗词背诵、阅读题答题技巧学习等任务,让常玉自己参照着教辅书慢慢背,一边拿出生物必修一的书和自己高一的笔记本,开始给常玉总结知识点。
学习时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晚自习下课铃一响,诺大的校园很快就变得寥落。
常玉眼见着沈疏桐往校门而去,问道:“你不住校么?这么晚还要回家?”
“不住,省住宿费。”说着,沈疏桐从车棚里推出了自己的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往校外而去。
这个点,已经只有少数几条公交线路在运行了,即便是有公交,沈疏桐也不会去坐,用学生优惠卡坐一次也得七毛钱呢,两天的公交够她买食堂里一个肉包子了。
“哦。”常玉不紧不慢地跟在沈疏桐身后,见沈疏桐回头疑惑又警惕地瞧着他,常玉立刻举起手来做投降状,道:“我送你回去吧,很晚了,路上不安全。”
“不用,我每天都是自己回去的,没什么不安全。”沈疏桐说完,却见常玉已经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车把手,道:“小爷长这么大还从没骑过……这么破的车,就想体验一下。你这车要不借我玩玩?作为回报我把你载回家?”
“不……”
常玉没有给沈疏桐拒绝的余地。
夏夜里,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天穹,柔和的风拂过沈疏桐的发梢,她一面感到轻松惬意,一面又很担心,她听着自行车架咯吱咯吱的声音,生怕这辆负载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的车下一秒就散了架,一命呜呼。
临到家时,路面很颠簸,沈疏桐的头时不时磕在常玉背上,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两人只好步行回家。常玉凶巴巴道:“你是不是嫌我技术不好磕你头了。”
“是,你技术不好。”
其实不是,沈疏桐只是害怕她的宝贝车被颠坏了。
常玉咬牙,很记仇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冲沈疏桐小小的哼了一声,才算是不生气了。他也顾不上生气了,常玉瞧着城中村里混乱的巷道,高矮错落的裸露高压电线,垃圾堆与恶臭的下水道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更为险恶的气味。两侧的楼道里,婴幼儿的哭声,亲妈教训小孩的怒骂声,醉汉砸碎酒瓶的清脆声,男男女女的喘息与叫|床声不绝于耳。邻里被搅扰得无法安眠的大叔,挺着啤酒肚,衣服也不穿,唰地打开窗,恶声恶气冲楼下喊道:“叫叫叫,叫魂呢你,三陪女就是不要脸。”
常玉开始庆幸自己坚持送沈疏桐回家了,这样晚的时间,这样鱼龙混杂的地界,他难以想象,她居然一个人在此居住了好些年。
沈疏桐却对此熟视无睹,她还有心情打量沿路墙边贴的广告,开锁的,寻人的,甚至还有高薪卖卵的……
常玉发现她在看什么,咋咋呼呼地跳过去拦着,然而他拦了左边,还有右边。他于是只好斩草除根,将隐患消灭在摇篮里,他一本正经地对沈疏桐道:“不许看。那些都是骗人的,尤其是卖卵,女孩子不可以卖卵的知道吗?再缺钱也不可以!会死人的。”
常玉对生物知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勉强知道女孩有卵子,男孩有精子罢了。可他上辈子看到过,许多女大学生网贷被骗,还不起债,有的在学校跳楼,有的去卖卵。地下的卖卵机构都极其混乱,卫生和操作规范没有保障,很多清澈无知的大学生就被诱骗而付出了惨重代价。几年后,因出了人命案,警方曾捣毁南城市一个巨大的窝点,还上了南城市热点新闻。
沈疏桐:“……我没有。”她这一点常识还是有的。
常玉回忆起稚气的沈疏桐在酒吧干出的事儿,在黑暗的巷子里盯着她瞧了半晌,确认她没有类似的念头,才道:“没有最好。”他想了想,又道:“你不要着眼于眼前一时的困难,你以后会考上最好的大学,在生物学领域做出极大的成就,你可以的,只需要再等几年就好。”
沈疏桐奇怪地打量这人一眼,心想他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真是奇怪得很。
他相信,沈疏桐这辈子没有经历酒吧里那些事儿,有给自己补课这个还算稳定的经济来源,一定不止考个尾部985,那必须得是P大T大啊。
他没有料到的是,自己这个稳定的经济来源很快就不稳定了,这之间只隔了短短不到10天。
补课的第二天,常玉买了一辆山地车陪沈疏桐一起回家,花费1500。
补课的第三天,常玉直接在一中校外租了一套月供4500的两室一厅,美其名曰节省晚上骑车回家的时间,可以让沈疏桐更好地为他补课,他,常玉,一定要考上三本!为此必须争分夺秒!
其实不是,他只是不想让沈疏桐累了一整天,大晚上还骑半小时车回家,那个家还处于混乱的城中村。他瞧得清楚,沈家大门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木制门了,油漆掉了一地不说,门都朽了,有一扇窗的窗玻璃被熊孩子打碎了半截,猫都能钻进去。住在这样的房屋,她又长得这样俏生生,一旦被那地界的流氓痞子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沈疏桐带至租房外,沈疏桐再不肯进去,警惕又冷漠地瞧着他。
常玉别无他法,敞开门,进厨房拎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朝向自己递给沈疏桐,随后自己回到客厅大咧咧地坐下,道:“要么拿着把刀呢?你的房间的钥匙只有你自己有,我进不去,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要做什么,你阉了我,我绝不反抗。”
沈疏桐:“……”她不与这个脑回路异常的人多言,把刀放回门内的地面上,转身回家。
她心里清楚,有的事情可做,而有的不可以。她与这个叫常玉的男孩相识不过短短4天,并不足以她了解对方的人品,即便常玉正直高尚,那也不是她不交房租住在人家地盘的理由。人心深不可测,有的边界是不能轻易打破的,一旦打破了,后续如何发展将不由自己说了算。
她一个人活着已经够难了,必须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然而,她心里却也知道,常玉的担忧不无道理。她曾有几次晚间回家遇到过群聚抽烟的小混混,那些人粘腻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甚至三三两两拦她的路,有的还直接伸手要摸她。这样的经历使得她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以后有钱有时间了,一定要去学空手道,迟早有一天她要打得这些傻Ⅹ没脸见人。
每次被拦时,她不能表现得害怕,越是害怕,他们越是兴奋;可当她冷着视线瞪过去时,那些人就会起哄,调笑一声:“哟——小妞有气性儿,哥就喜欢你这样的。”说着,就要摸她的脸。这些人都是本村的毒瘤,对此地居民一清二楚,早知道她母亲跑了,父亲常年不见踪影,便觉得对她做些什么不大不小的事儿,也丝毫不用付出代价。
前几次她运气好,遇上了邻居家的老奶奶。阿奶是个空巢老人,独自飘零至此,看见沈疏桐一个小姑娘遭欺负,会回家提着一把菜刀冲出来赶跑小混混。沈疏桐时常担心哪天阿奶帮她时,就不小心摔在地上了。又或者有一天,她没有遇上阿奶呢?那要怎么办?
她每晚战战兢兢地回家,又战战兢兢地睡觉。睡觉前,她会在门边抵一把椅子,椅子上再放个小板凳,小板凳后放一个玻璃杯。有时睡梦中忽闻清脆的碎裂声,她会顷刻间惊醒,把自己团成一团坐在床上,手摸着枕下的水果刀,不敢开灯,更不敢说一句话。
绝大多数时候,她在沉寂的黑暗中猫着,会发现那只是夜游的醉汉归家了,摔碎了酒瓶,虚惊一场罢了,可她那晚往往无法再入睡。很少数的一两次,真有人撞了她家的门,玻璃杯掉落在地碎开,只是不知那人是否做贼心虚,没有破门而入。
沈疏桐不愿意和常玉一起住,勇敢而又绝望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只需要再坚持1年,就可以结束这样的生活,不,再坚持3个月就好。她现在每天给常玉补课3小时,除了还债,时薪25,一天75,只要她吃饭节省一点,下学期的学费和600的住宿费不是问题。
再坚持3个月就好,她默默给自己打气。
身后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常玉骑着车追上了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沈疏桐回家。
这一天晚上的常玉,还未曾意识到,自己身上只剩下不到几百元了——一月3万生活费,违约金2万,lanxxme洗护用品2000,校服500,山地车1500,房租4500,月初他自己花了800,他还时常点外卖。等他看见某团的支付界面弹出一个“余额不足,是否更换其他支付方式。”时,已经晚了。
正常人很难想象,他一个上辈子活到24岁的人,会做出如此不靠谱的事情,但没办法,常玉这个废物大少爷就是这样的,没人教过他生活的经验,他饿了点外卖,家里脏了有钟点工,他随随便便活着,一辈子,哦不,兴许两辈子都没什么大出息。
他上辈子到现在,唯一做过的胆大包天之事就是在冒充他“嫡子”哥哥的时候,想尽办法在他爹公司动了点手脚,让被他爹围困的沈疏桐有希望逃出那个虎狼之地。然后他就被大车碾死了,兴许他本是有另一种死法,只是帮沈疏桐的行为激怒了他爹,因此获得了更为凄惨的“车碾”死法罢了。
谁知道呢?他无所谓。怎么死不是死,怎么活不是活?没人爱的烂命一条罢了。
但这辈子,他没钱了,面对沈疏桐,却觉得难堪和心慌,比沈疏桐要考他数学题还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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