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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第二百四十八章 新的徒弟

小说:

我用银针葬了神仙

作者:

九幽十二

分类:

现代言情

小月是在一个雨天来到逆脉堂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雨下得很大。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把整条街都浇成了河。溪鸣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王尧正准备关门。

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银针也收拾好了,诊桌上的东西都归置整齐了。他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逆脉堂对面的屋檐下。看身量,大约十岁出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衣裳,衣裳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条麻袋。衣裳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蹲在那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王尧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门板,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把他的衣裳淋透了。他走到屋檐下,蹲下身来。

"孩子。"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王尧就怔住了。

那双眼睛。

倔强。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不是那种任性的、无理取闹的倔强,而是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咬紧了牙关也不低头的倔强。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年以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示弱的坚定。

王尧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小女孩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了看——是一个布包,用一块蓝色的粗布裹着,裹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淋了雨,会感冒的。"王尧说,"进来暖暖身子,我给你煮碗姜汤。"

小女孩还是看着他,没有动。

"我叫王尧,是这间医馆的大夫。"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比蹲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瘦了。那件旧衣裳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跟着王尧走进了逆脉堂。

---

王尧给她煮了一碗姜汤。

是厨房里现成的——他每天都会熬一锅姜汤,因为来逆脉堂的病人很多都是淋了雨、受了凉的,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比什么都管用。

小女孩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十月的秋雨,淋在身上,跟冬天的寒风也差不了多少了。

王尧找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又把她淋湿的衣裳搭在了火盆旁边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多说话,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他见过太多无家可归的孩子,知道在这个时候追问只会让他们更紧张。

等姜汤喝完了,衣裳也烤得半干了,王尧才在女孩对面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个字:"月。"

"月?"

"小月。"

"姓什么?"

"不知道。"

王尧沉默了。

"没有家人吗?"

小月摇了摇头。

"以前有?"

小月又点了点头。

"他们呢?"

"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小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开始盯着手里的空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个蓝色的布包,像是在安抚什么。

王尧没有再问。

他看出来了——小月的"不知道"和"走了",不是小孩子说不清楚的敷衍,而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在保护什么。那个蓝色的布包里,大概装着什么与她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好吧。"王尧站起来,"今天太晚了,你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给小月在诊室后面的小隔间里铺了一张床。

小月就抱着那个蓝色的布包,蜷缩在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王尧坐在隔壁的诊桌前,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从天道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凡人。是林婉留下的银针,是逆脉堂,是治病救人这件事,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而这个小姑娘——

她什么也没有。

没有银针,没有逆脉堂,没有一个在等着她的人。

她有的,只有那个蓝色的布包,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

第二天早上,小月没有走。

王尧给她端来了早饭——两个包子和一碗白粥,是隔壁方婶一大早送过来的。方婶知道逆脉堂收了个孩子,特意多蒸了几个。

小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吃着包子。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但很认真——不像是在享受美食,更像是在珍惜每一口。

王尧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小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包子。

"什么怎么办?"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月想了想,说:"我能干活。我可以帮你扫地、擦桌子、洗衣服——你不要赶我走就行。"

王尧看着她。

这个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没有卑微,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很朴素的"等价交换"的想法:你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我给你干活。

他忽然觉得心酸。

十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但她已经学会了用"干活"来换取生存的空间。

"我不缺干活的人。"王尧说。

小月的脸色变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半个包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水,是一种咬着牙也不肯让人看出脆弱的固执。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王尧接着说,"你可以留下来。不用干活——学点东西就行。"

"学什么?"

"学医。"

小月愣住了。

她看着王尧,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痕迹。

"学……治病?"

"对。治病。"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很稳。"王尧说。

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瘦小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

"你的手很稳。"王尧又说,"昨天你喝姜汤的时候,碗几乎没有抖。你淋了那么久的雨,浑身都冻透了,但你的手没抖——这说明你的气血运行很好,经络通畅,先天条件不错。"

他顿了顿,笑了。

"而且,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好的人。"

小月没有再追问。她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把碗放到石凳上,然后站起来,朝王尧鞠了一躬。

"师父。"她说。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您真的愿意收我吗"这种矫情的追问。

她认定了,就叫了。

这种干脆利落的劲儿,让王尧又一次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嗯。"他说,"去吧,把碗洗了。"

---

收小月为徒的消息,在溪鸣镇传开了。

方婶是第一个知道的。

"王大夫,你真的收徒弟了?"

"嗯。"

"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姑娘。十岁出头,孤儿。"

"孤儿?你收一个孤儿当徒弟?"方婶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过日子就够了,还养一个孩子?你知道养孩子多费钱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

"她的眼神——"王尧想了想,"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王尧没有回答。

方婶也不追问了。跟王尧做了十年邻居,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

"那你可得好好教。"方婶说,"别像你自己似的——连个'芪'字都能写错。"

王尧无奈地笑了笑。

消息传开之后,镇上的人对小月指指点点的倒也不是没有。有人说王尧一个单身男人收一个小姑娘当徒弟,传出去不好听。有人说那小姑娘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什么人家跑出来的。还有人说王尧这是在给自己养老——老了没人管,先养个徒弟,以后好让她给自己端茶送水。

王尧听到了这些话,但从来不回应。

小月也听到了。

有一天她忍着没哭,回来问王尧:"师父,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说什么?"

"说您收我当徒弟,是因为——老了没人管。"

王尧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小月想了想,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您想找个人养老,随便找一个就行了,不用找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头教起。那太费事了。"

王尧笑了。

"你这个孩子——脑子倒挺清楚。"

"那您为什么收我?"

王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一种不肯认命的眼神。"

小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很多年后她会明白——王尧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是"养老"的工具,而是一种精神。那种精神,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

教小月的第一课,王尧没有急着教她认穴、把脉、开方。

他带她去了药柜前。

"你看到这些抽屉了吗?"

小月点了点头。三百六十五个小抽屉,每一个都贴着标签。

"打开第三个。"

小月打开了第三个抽屉。

"闻闻。"

小月凑近闻了闻。"苦的。"

"这是黄连。"王尧说,"再打开第七个。"

小月打开了第七个。

"这个呢?"

"甜的。"

"甘草。"

王尧让小月把所有抽屉都打开,每一个都闻一遍。小月一个一个地闻过去,有的苦,有的甜,有的辛辣,有的清香,有的刺鼻,有的平淡。

等全部闻完了,王尧才说话。

"银针不挑人。"他说。

小月看着他。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银针都愿意为你治病。它不会因为你是穷人就扎得马虎,也不会因为你是富人就扎得用心。它只是按照它该去的地方去,按照它该扎的深度扎。"

"但拿针的人——要挑心。"

"挑心?"

"对。拿针的人,心里得干净。"

王尧从针包里取出一根银针,放在掌心。

"你看到这根针了吗?它就是一根针。没有法力,没有灵光,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它能治病,不是因为针本身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拿针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如果拿针的人心里装着钱——他扎出来的针就是冷的。病人能感觉到。"

"如果拿针的人心里装着名——他扎出来的针就是浮的。看似扎得准,其实差得远。"

"如果拿针的人心里装着病人——他扎出来的针就是活的。针到了穴位里,就像回到家一样,自己会找路。"

小月听得很认真。

"师父,您的心里装着什么?"

王尧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我心里装着一个'婉'字。"他说,"现在——我心里装着每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

"这两个一样吗?"

"不一样。"王尧笑了笑,"但也不是不一样。因为——"

他看着小月的眼睛。

"因为每一个病人,都值得被当成那个'婉'字来对待。"

小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十年后她会明白。

---

小月学东西很快。

这不是王尧说的——是小月自己证明的。

王尧教她认穴。人体的穴位有几百个,常用的也有一百多个。他没有让她死记硬背——他的教法不一样。

"你闭上眼睛。"他说。

小月闭上了眼睛。

"把你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从手腕开始,慢慢往上摸。你摸到了什么?"

"骨头。"

"再摸。"

"筋。"

"再摸。"

"……有一条线。"

"那是什么?"

小月皱起了眉头,仔细地感受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是经络。"王尧说,"经络不在皮肤上,不在肌肉里,不在骨头间——但你能感觉到它。就像你能感觉到风,却抓不住风一样。"

"穴位就是经络上的'门'。你扎一针下去,就像是敲了一下这扇门——门里面的气血就会动起来。"

"不同的穴位,敲的是不同的门。有的门打开之后,气血会往上走;有的门打开之后,气血会往下走。有的门打开之后,气会散开;有的门打开之后,气会聚拢。"

"你要做的,不是记住每一个门在哪里——而是理解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

小月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一百多个常用穴位的位置记住。

不是因为她笨——恰恰相反,她记得很快。但王尧不许她背。他要她用手指去"感受"每一个穴位的位置,而不是用脑子去"记住"。

"你用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穴位处的皮肤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王尧说,"那里会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小坑——不是肉眼能看到的,是手指能感觉到的。你要学会用手指'看'。"

小月练了三个月。

每天下午,王尧让她在自己身上摸。从头到脚,每一个穴位都摸一遍。摸到之后,报出穴位的名称、归经、主治。

"合谷。"

"好。手阳明大肠经。"

"主治?"

"头痛、目赤、鼻衄、齿痛、咽喉肿痛——"

"够了。下一个。"

"曲池——"

"位置。"

"屈肘成直角,肘横纹外侧端与肱骨外上髁连线中点。"

"不对。"

小月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书本上的位置。"王尧说,"我问的是——你手指摸到的位置。"

小月闭上眼,用手指在自己肘部摸了一遍。

"这里。"她按下了一个点。

"对了。"王尧说,"穴位不是写在书上的——它长在人身上。每个人的穴位位置都有细微的差别。你要用手去'看',不能只用脑子去'背'。"

小月红了脸。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只背书了。

---

小月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她从不抱怨。

王尧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就是诊室后面那个小隔间。隔间不大,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比起她之前流浪的日子,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她每天起得很早——比王尧还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扫了,再把药柜上的灰擦了,然后去厨房烧水。等王尧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不一定是多好吃的东西,但一定是热乎的。

"你不用起这么早。"王尧说。

"我习惯了。"小月说。

王尧没有追问"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小月学医很刻苦。每天早上跟着王尧看诊,下午学药理和针灸,晚上抄药方、背方剂。她有一本手抄的笔记本——是王尧给她的空白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学到的东西。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比王尧的还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对银针尤其着迷。

"师父,我能练练吗?"

"练什么?"

"扎针。"

"你连针都还没摸过——"

"我想试试。"

王尧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笑了。

他给了她一根银针和一个脉枕——那是给病人搭脉用的垫枕,里面塞了棉花,软软的。

"你先在脉枕上练。练到你能把针扎进去而不把脉枕扎破——你就可以在人体上练了。"

小月拿着那根银针,兴奋得手都在抖。

她扎了一整天。

第一天,脉枕被扎穿了十七次。

第二天,十二次。

第三天,八次。

一周后,她可以在脉枕上准确地扎进指定的位置,而且不把脉枕扎穿。

两周后,王尧让她在自己身上试。

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扎针,小月的手抖得厉害。

"别怕。"王尧说,"你的手是稳的——你的手一直都很稳。抖的是你的心。"

小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稳了。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

那个微微凹陷的小坑。

那个王尧说过的"门"。

"师父,我摸到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王尧坐在她对面,微笑着看着她,"你感觉到了。"

"这就是——穴位?"

"这就是穴位。"

小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终于理解了王尧说的那些话。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真实的穴位时,所有的知识都活了过来。

"别哭。"王尧递给她一块手帕,"扎针的时候不能哭。哭着手会抖。"

小月破涕为笑。

她用那块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继续扎。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月开始给更多的病人施针。王尧会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但大多数时候让她自己摸索。

有一次,一个老农来看肩疼。老农是种地的,肩膀疼了好几年了,一直忍着,忍到实在抬不起胳膊了才来看。

小月给他扎了肩髃和肩髎两个穴位。

扎完之后,老农动了动胳膊,说:"嗯……好了一点。但还是疼。"

小月有些急了。她看了看王尧。

王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自己想办法。

小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老农的肩膀。她用手指在老农的肩部摸了一遍,摸到了几个明显的压痛点——那些点不在标准的穴位上,但在经络的循行路线上。

"这是——阿是穴?"她问。

"你试试。"王尧说。

小月在那些压痛点上各扎了一针。

老农又动了动胳膊。

"诶!"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小月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转头看王尧,眼睛里亮晶晶的。

王尧也笑了。

"不错。"他说。

"您——这次没说'差得远'?"

"这次确实不错。"

小月笑得更开心了。

那个老农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篮子鸡蛋。他说没钱付诊金,但这篮子鸡蛋是他自家鸡下的,绝对新鲜。

王尧收下了。

小月拿着那篮子鸡蛋,像得了宝贝似的。

"师父,这是我扎针赚的第一笔'诊金'!"

"嗯。"

"我要把它记下来——记在我的笔记本上。"

"记什么?"

"就写:某年某月某日,独立施针,治愈肩痛患者一例。诊金:鸡蛋一篮。"

王尧被她逗笑了。

"你这个记录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小月理直气壮地说,"别人的诊金是银子铜板,我的诊金是鸡蛋。鸡蛋多好啊——又能吃又有营养。"

"你这是馋鸡蛋了吧?"

"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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