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猝不及防,知冥始终未有丝毫应对,连面上那淡漠神色也完好如初。面对横亘在咽喉处的冰冷刀锋,他也只是微微仰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殿内一片死寂,僵持间赵舒行死死盯着他,似是在等着他先一步动作,半晌后她突然伸手想揭去那副面罩,指尖才触及面罩的一角却被阻止。
此时的她微微俯身,一手撑在桌上,二人不过咫尺之距,知冥那不辨年龄的声音仿佛贴在她耳边响起:“公主要杀便杀,只是还是不要动此面罩为好。”
“为何?”
“常闻公主爱惜美色,我生得丑陋,怕污了公主眼睛。”
赵舒行思忖片刻,道:“此言有理。”说着便挪开短刀,将其收入绑缚在左腕上的刀鞘中,再以袍袖遮住,继而抬眼道:“小小玩笑,刚得了这一小玩意儿,便想着试试手感,知冥应当不会介意吧?”
知冥道:“殿下开心就好。”
赵舒行理好衣袖,落座,语气轻松道:
“要不你是国师呢,心胸宽广、处变不惊,令人折服。我这人呢,虽然心眼小、睚眦必报,但今日前来还有另外一事。我有一姐妹,已启程回老家,听闻知冥有算卦之能,烦请帮我算一算,她能平安归家吗?路途可有危险?”
知冥非常顺从,双目轻合,一撩袍袖右手缓缓抬起,放在香案上,捻诀推演,须臾睁开眼睛道:“殿下放心,有您如此护她,她此行必定一路顺遂,平安抵达。”
赵舒行视线依旧落在他面罩上,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因为不清楚,万一她不小心知道了你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是真怕你使什么手段将她灭口了。”
知冥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嘴角似乎僵了一下,数息后才复又无奈笑道:“殿下真是折煞我了。”
他伸手一招,掌心萦绕紫色光晕,继而光晕淡去,一把茶壶出现在掌心中。再一招,桌上出现了两个精致茶杯,他将茶水缓缓倒入杯中,说:“我若是要对她动手,何必等到今天。再者,真要干点什么,也未必要亲自动手。”
他把其中一杯用手背轻推到她面前,说:“近日新得了饮品,殿下尝尝可还有精进之处。放心,无毒。”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端起面前一杯饮尽,将空杯展示。
赵舒行自是不怕,喝了一口,直到酸甜之味浸润了唇齿,当即面色微变,下意识抬眸对上他温和的笑意,只听他依旧声音平和道:
“近日去了趟落槐村,发现有棵李树长得甚好,便摘了些做蜜渍李脯,再以清泉浸之。献祭之事,确是我对不起殿下,特奉上此物,不知是否合殿下的心意?”
何止是合心意,简直是正中心坎。家里后院有棵青李树,从记事起,每年六月初,娘和干娘就会拿了箩筐采摘,青李酸涩得掉牙,铺上一层厚厚的炼糖纳入陶瓮进行泥封,再加以日日暴晒,最终做成了蜜渍李脯,是自幼相伴的零嘴。
这种细小之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莫不是沈芜告诉了他?
她细细地小口喝完,随手放回桌上:“知冥有心了,看来你与沈芜接触比我想象得要更近呢,这些小时候的事我都快忘了。比起这个,我倒更害怕你突然来一嘴我小时候的糗事。”
“殿下说笑了。”
“险些又被你扯远了。我的意思很清楚了,不管你是何种想法,我都不希望你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知冥又喝了一杯,抿唇不语,半晌终于开口感慨道:
“真羡慕你二人的情谊,哪怕在她背叛你之后,你还愿意赤诚相待,事事为她着想。”
“我与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况且,我们的事无需旁人评价,你只需同意便是了。”
知冥又是一顿,继而缓缓开口:“殿下似乎并不待见我。”
赵舒行微微皱眉,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你一个曾经杀过我的人,还指望我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吗?
但是还未等她开口,却见他忽然偏头,视线似乎透过窗棂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嘴里喃喃道:“你特地来此牵制我,那边所行队伍中有季郎君相伴,为了保护她,真是让你们费心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松埠镇了吧。”
赵舒行不明所以,见他回过头喝了口茶,笑着看她:“但是你们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辈子吗?”
沈芜在几人的暗中护送下,一晃过了三个时辰,马车抵达宋埠镇,前方就是青峦山脚下,夜间山路不好走,她便提出在镇上先落脚,让随行之人也能稍事休息。
此行一路,马车两侧分别有两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在相距不远的隐秘之处,另有人手安排。
当沈芜发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中更是悔恨难当。
我都这样对她了,她竟还能为我着想。
在镇上客栈落脚后,她心内久久不能平息,每每闭眼之际就想起从前二人相依相伴的日子,全然无法入睡,便起身靠着窗沿,对着空中半圆不圆的月亮叹息。
如果娘、干娘还在世,怕是怎么都无法原谅我吧。
“笃笃”,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随后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姑娘,楼下有名公子吩咐小人送些吃食上来。”
楼下公子?她立刻拒绝:“我不认识什么公子,也不需要吃食。”
不料一瞬停息之后,门口之人再次开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位公子说了必须见到你本人才行。”
沈芜以为是遇到了胡搅蛮缠之人,带了些许愠怒道:“我都说了不要,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这一声喝止果然让门外消停,以为对方已经走了,她顿时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未完,敲门声再次响起,且比先前敲得更急更猛——
“砰砰!”“砰砰!”
门板被拍得剧烈震动。
她霎时悚然,抓着窗沿的手慢慢收紧,强自镇定道:“你要干什么?!”颤栗的尾音在空气中迅速消融,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已被打开,客栈小二站在门口抬起一双黑沉的眸子,僵直的目光向她投射而来——
“姑娘,还请跟小人速速前去。”
沈芜瞪大了惊恐的眼睛,那声惊呼还未从张着的嘴里发出,在视线触及到对方的刹那骤然定格,眸中光彩瞬间黯淡,紧接着她面容恢复平静,似是被夺去了魂魄般缓缓前行。
在这异变之前,季沐风已经有所察觉。
他一路尾随而来,就是因为担心沈芜遭遇不测。虽然没有明确的动机表明知冥会对她动手,但秉着多留一手的想法,在启程前便与赵舒行做了商量。
赵舒行的说法是:“他应该庆幸我开始对金科玉律有了些许实感,在皇帝没有发落之前还能按着自己,不然,以我从前行事风格,在我恢复记忆之时便是他的死期。他若真敢动手,就正好落着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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