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一片寂静,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明了又灭。
谈茵等了一会儿,见房门迟迟不开,以为自己刚刚下手太狠,把他砸出个什么毛病来,当下也有点着急。
感应灯再次暗下来,她侧过身子,将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出点什么动静。
但脑袋才沾上门扉,望眼不穿的那扇门就被人从内拉开。
暖光伴着冷气从屋内倾泻而出,一同倾泻过来的还有男生的影子。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灯光阻隔了大半,他低着头,看着阴影当中还没来得及站直的谈茵,沉默着塞给她一个纸袋。
是纪阿姨给她的礼物,她刚刚跑得太急,忘记拿走了。
“给你。”他扔下这么一句话,作势就要转身关门。
“哎,我不是来拿礼物的。”
都这样了,谁还记得礼物的事啊!
谈茵赶紧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挤进门内,纪闻迦这才顿住脚,横过一条腿将她拦住:“那你来干什么?”
他的面孔背光,谈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连头发丝都透着股骄矜劲儿,而且语气相当冷淡:“就站在这里说,免得放你进来又要打我一顿。”
谈茵承认,如果他说这话是想激起她的愧疚之心,那她的确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她借着灯光去查看他的额头。
说实话,有点糟。
她打他的工具是金属钝器,虽然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事后他的处理也很不专业,似乎只是把额前的碎发撩了起来,然后用清水简单擦了一下。
一头深棕蓬松微卷毛沾了水,漂亮流畅的发际线是一览无遗了,跟着一览无遗的还有额角靠近发根处的伤口,肿得很明显。
好吧,这份愧疚又加深了一点。
她将责怪他玩笑开太过的话吞回去,举起手里的医药箱,一脸真诚地开口:“我承认,刚刚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现在至少让我给你冰敷一下吧,消肿会快一点。”
“呵。”
男生从喉间发出一声笑,嘴角牵起的弧度明显对她的提议不太感兴趣。
油盐不进的态度反而令谈茵松了一口气。
她上来也只是摆出个诚恳道歉的姿态而已,不是非得要亲手替他上这个药的,这下正好可以顺杆儿爬走。
“好吧,那你自己——”
但她话说到一半,喜还没上眉梢,便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远远地传来。接着,三楼楼道的灯亮起,而那道脚步声向着四楼,越来越近。
她转过脸,想看清来人是谁,一只大掌却蓦地握住她的胳膊,然后她就连人带工具地一起被男生拉进了屋。
前后不一的举动让谈茵正懵着呢,纪闻迦竟一句也没解释,俯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人在脑子发懵的时候就是容易被别人牵着走。
谈茵也是如此。
她的医药箱被男生顺手接过,整个人被环住肩膀半拥着走向他的书房。这过程她虽然也觉得摸不着头脑,但并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意愿。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男生按在了书房一隅的沙发上。
而纪闻迦本人则选择了坐在书桌前。
两人之间隔了蛮远的距离,似乎刚才那场闹剧对他来说仍是心有余悸。离她近了,她就得再给他添个伤似的。
谈茵觉得很羞愧。
书房门留了一条缝,外面有人在走动,围着岛台转来转去。
谈茵这下看明白了,这是纪家人不放心少爷吃外卖,又怕他饿死,专门派厨师上门给他做饭的。
但他搬到她楼上才不到两天,额头上就添那么明显一处伤,被人看到还真不好解释,便只能带着她一起避一避。
行吧,看在他还懂点事的份上。
谈茵又愿意替他冰敷了。
三十分钟后,厨娘退场,留下了现煎的和牛套餐和两份饭后吃的山竹冰。
纪闻迦关好门,在岛台旁坐下,示意她过来先吃,他饿了。
“……我减肥。”谈茵推辞着,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吃过独食了,不然多不礼貌。
但吃草哪有吃肉爽,况且那几块牛肉她识货,她的胃可以给这种食物再腾点位置。
“那我把你这份也吃了?”纪闻迦没勉强。
“等等,我没说我不吃啊,”她走过去,拿起筷子,“但我只吃牛肉,不吃饭。”
“随你。”
不得不说,纪闻迦外公外婆家用了几十年的厨师,水准真的远超星级酒店的大厨。自从纪闻迦跟着纪阿姨出国后,谈茵就再没那个口福了。
今天意外蹭了一顿饭,山竹冰也下了肚,谈茵已经幸福得快晕过去,对人的防备心在此刻降到最低。
当纪闻迦打开医药箱,对她扔过来一句“开工了,公主”时,她二话也没说,拿起碘酒和棉签就傍到了他身边。
准确来说,身前。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双,腿,间。
他只用稍微仰头,就可以将额头露给她看。
男生五年级末跟着纪阿姨出国时,还和谈茵一样高来着。现在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围住了,甚至需要特地将双臂规矩地垂在椅子两旁,才能淡化这种围困感。
毕竟几个小时之前,她还被他堵在墙边,搂着腰捂住嘴,一动也不能动。
如此明显的力量和体型差异,要想不吓到她,必须由他退让再退让,直到摆出予取予求的姿态,她才能真正放下戒心。
灯光打在纪闻迦脸上,他那张脸就跟能聚光一样,和旁边事物都不在一个图层。全戴上耳钉的话,会产生比现在这个状态更具杀伤力的距离感。
眼下却不得不凑近观察。
尚未对他的成年状态产生免疫的谈茵,觉得自己真是在遭受折磨。
反观纪闻迦神情坦荡,不以为意,满脸只有对处理伤口的渴望,以及对她害他受伤的烦躁……
谈茵也不好再扭捏,好像自己没见过男人似的。
她用深呼吸压下渐快的心跳,将目光移向他额头的伤处。
沾湿棉签,将凝结的血渍擦拭干净后,谈茵才看清楚,伤口的确不深,就是皮破了一块,发际线连接额头的地方肿出了一个小龙般的犄角。
未干的碘酒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她下意识伸手蹭了蹭,指尖由他的面颊抚回太阳穴,声音尽量放轻:“疼吗?要不要还是去医院看看?万一脑震荡了怎么办?”
说话时,她的嘴里还带山竹冰的水果香味。
纪闻迦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心想她一定没意识到她涂碘酒时,像哄小孩儿一样对着他的额头吹了几口凉气。
“……疼,”他移开眼,声音轻颤,“你下手可真狠,我要是脑震荡了,一定找你负责。”
听起来还是气呼呼的。
谈茵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消气。
可她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他几下吧,那样也太幼稚了。
她默默地将碘酒收好,正打算转身去冰箱,男生一直规矩搭在椅子旁边的臂膀却直接横过来,箍着她的腰问:“去哪里?”
感觉是被硬生生用一条臂膀端回来的谈茵,脑袋空白了一瞬,才无语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去拿冰袋。”
吃饭之前,她把冰袋放冰箱了。
“……”
男生这才一言不发地将她放开,在她转身后,面向岛台,喝了大半杯水。
但似乎无济于事,他将双手搭上膝盖,垂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样的反应好没道理。
喉结滑动几轮,还没决定出该责怪谁,谈茵已经拿着冰袋回到了他身边。
这下他半秒也没犹豫,捉住她的胳膊又将她圈了起来,姿态比刚才要更为迫近,但仰面时,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纯良,亲切,人畜无害。
忘了从哪里听说,强的东西不太容易动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过分美观的一张脸上,有了一块碍眼的伤。这股陡然生出的脆弱感成功让谈茵掉以轻心,被迷惑得动作愈发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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