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云有个习惯,为了方便随时记下突发的事件,他总是随身带两支笔,一支写字的钢笔,一支画画的铅笔。他会小心翼翼地将笔装在一个细长的小铁盒里——这铁盒是他找了好久,才终于在旧货市场上买到的。
如果之前不是着急赶往西海岸而将钢笔随意放进布包,它也就不会掉出来摔断笔尖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了解更多关于天降神龙的细节,没时间让他重新去买只新钢笔——要是错过这种惊天大新闻,还不如直接转行算了。
他化悲愤为力气,站起来猛力蹬着脚踏板。
等周书云骑着自行车来到西海岸,再找到合适的位置停好车,运送龙尸的板车与民众也到了。警察署的人找来四个船锚放在四个点上,又拉上绳子缠绕在船锚上,拉出一个隔绝的范围,这才将不完整龙骨卸下板车堆在地面上,等着专人来摆放龙骨。
周书云抢了个好位置,若是手中有台照相机,想必定能拍出最好的照片。
可惜,实在是可惜。
比起有肉有皮的时候,堆放在一起的骨架对于周书云来说有点难画,索性作罢,尽可能将骨头的信息记下来。
骨节二十八段,各长尺余;龙角两根,长约四尺;肋骨五六寸,共一百五十余根。
水产学校的老师围着龙骨研究许多日,在终于龙的骨架拼好。
龙骨在西海岸的广场上展览了好些时日。起初是免费的,后来经过报纸的报道,知晓这件事而前来观龙的人越来越多,水产学校的人也就开始售票了。
即使如此,西海岸的广场上仍然是人山人海,还有许多人特意从外地坐火车来参观。
至于为什么是水产学校的人售票——
水产学校的校长是个日本人。
龙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在营口的日本人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作为当地的“权威”,水产学校的校长希望能对龙骨进行更深的研究。
于是这副绝无仅有的骸骨便捐给了水产学校。
得到龙骨后,日本人并没有立刻收回去研究,而是在广场上搭起棚子,搬来八仙桌,将龙骨泡进福尔马林放在桌上供人观赏。
收的票钱自然全都划入了水产学校的账上。
说来实在好笑。在中国发现的中国龙,却归日本人所有,而中国人还需要向日本人交钱才能看上一眼。
这件事令周书云十分不痛快,在报纸上对此大批痛批。可惜《营川新说》没什么销量,他的愤慨未能激起水花。相反的,人们对龙骨属于谁没有太多想法,或许有,但也都无可奈何,只要能亲眼看看这传说中的神兽之骨,便已是非常高兴了。
1934年,日本已经发起对华的侵略战争,不仅是在东北,全国各地都在进行大大小小的战役。日本军队像蝗虫一般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啃噬、摧残着生活在这里的所有生命。百姓无力反击,不知哪天就被冠以荒唐的罪名丧命刀口下,他们活得担惊受怕,被迫接受残忍的现实。
龙骨的出现,是这晦暗的时光里,唯一可以令人短暂忘记苦难的仙药。
然而龙从天上掉下来,死了,隐隐之中又在人们心里埋下不安的情绪。
一时间,大街小巷的议论从神龙现世变成了降龙酿灾。
龙没有酿成灾祸,而是替我们挡住了灾祸才对。周书云反复思考后得出这个结论。
天龙用自己的命,换了中国一命。
这预示着日本人一定会被打败、被赶出去。
周书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子出了门。
他这次决定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为了日后不再后悔。
今天是龙骨展出的第七天。自打第三天将龙骨捐赠给日本人创办的学校后,周书云再没去看过了。其一,是他不想给日本人钱,被动的给是迫于无奈,主动的给可就不行;其二么,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文章也早已登报,他没有再去凑热闹的必要。
其实这些天周书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将龙骨从日本人手里拿回来——即使这只是一场妄想。
可是时至今日,即使是在妄想中,他也没能想出个好方法。
借着月色,周书云来到西海岸,躲在墙角的阴影中看着不远处的棚子。
这一路上,他从最开始的步履急切到中途变得迟疑,几番慢下来,想打道回府。但偏偏在他快要放弃时,却看见了那日被他撞到的瞎子。
瞎子脸上的墨镜换了副新的,正沿着街巷往前走。观其方向,应该也是要去西海岸。于是周书云一咬牙,决定偷偷跟在他身后。
男人步伐沉稳从容,手里没拿探路的东西。如果不是周书云事先知道男人眼睛看不见,恐怕此时见着他走路的身姿,根本想不到他是瞎的。
眼睛看不见么,出门多少会显得谨慎一些的。
而这个男人,没有借助任何自身之外的力量,准确无误地走到西海岸。
水产学校雇的守棚老头坐在竹椅上闭眼打盹,手里的蒲扇不时摇一摇,驱赶苍蝇。日本人料定没人敢对龙骨做什么,所以夜里也是不收走的。
这附近人家户少,到了夜里没什么光亮,只有席棚上挂的一盏煤油灯。
男人绕过打盹的老头走向席棚,仿若眼睛看得见一般撩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不多久,打盹的老头猛然惊醒,从竹椅上跳起来冲进席棚。
周书云一拍大腿,心里暗叫了声不好,朝棚子着急跑去。
“你想干哈!”老头的高亢的声音从棚内传出来,“出去!”
“哎呀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周书云叫着撩开门帘走进席棚,挽住男人的胳膊要往外走,“你说你,一个瞎子瞎跑什么,净添乱!我都说了要送你回去了,就等我上个厕所的功夫,着啥急啊。”
“你……”
周书云立刻打了男人一下,不让他说话,随后转向老头说:“我这朋友是个瞎子,非要自己回家。您瞧,这不走错了。”
老头狐疑地打量着周书云与男人,似乎并不相信他过于刻意的表演。
棚内一时间没有人声交谈,只剩下诡异的咯咯声。
周书云这时才注意到,八仙桌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龙骨正在不断冒着血泡。
水产学校接手展览后,就将这副龙骨仔细处理过,什么血啊组织啊,在泡进福尔马林之前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龙、龙神发怒了……”老头面露恐惧全身哆嗦,“神龙发怒了!”
他叫喊着跑出席棚。
周书云盯着老头的背影撇嘴笑了笑,这才收回目光推开男人的胳膊,走近八仙桌探着脑袋往玻璃缸里看。
“啧啧啧,落到鬼子手里被当成商品,龙不发怒才怪。”
男人拉住周书云的胳膊:“快走。他去叫人了。”
周书云犹豫两秒,拉着男人跑回自己家。
关门时他伸出脑袋左右看看,这才缩回去,合上大门挂好插销。
“书云,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房里的奶奶被关门声吵醒,哑着嗓子问。
“没事儿,奶,您快睡吧。”周书云站在院中回应了,领着男人走进自己的屋。
他的父母原本是捕鱼的船主,靠海吃海,好不容易供出他这个高中生。当年,他一腔雄心壮志想去北平。可日本人来了,抢占了近海的资源,逼得不听话的渔民只能去更远的海上。某次出海,他父母的船就再也没回来,死不见尸。
家里的支柱倒了,只剩下他和奶奶两个人。未来没有给他美好的选择,能走的路只有踏实赚钱,养活自己和奶奶这一条。
“半夜三更,你去龙棚干啥?”周书云给男人倒了杯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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