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关西城里传出了些流言,是关于元帅府里那位新来的二郎的。
有人说他年纪虽小,那日城门得见,只觉此子面容昳丽,色若牡丹,奈何身体着实弱了些,从京都行至关西这漫漫千里路途如同经历暴雨秋霜,再加之水土不服,自他到了雁归关,数着日子也过去了小两年,竟然病得连一面都未曾露过。
又有人说,哪里是什么二郎,元帅膝下一儿一女,这位燕家二郎实则是个女儿身,京中都在传,将来这位二小姐可是要进宫做皇后的。
“进宫?进宫有什么好的,姑母进了宫是枪也不能耍了,马也不能骑了,哪有我在这关西自在!”
夏季闷热,“重病”的二小姐最憎恶这酷暑,燕渡一只耳朵听着周勤给他“汇报”些城内动向,也能打发些无聊的时光,一边儿还不忘把自己又往石榴树的凉荫下藏了藏,扯来披帛轻轻搭在眼皮上,伸过手从用冰镇过的果盘里摸了颗葡萄,丢进嘴里。
啧,酸的。
怎么关于她的都是些谣言,着实恼人。
周勤便收了声,把果盘往自家小姐身边推了推。
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燕渡含着葡萄,口齿不清地问:“周勤,小寇偲人呢?我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见到他了……这是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吗?”
周勤清了清嗓子:“关西王近几日身体抱恙,寇公子需回府侍疾,故此才没来见小姐。”
“哦……”燕渡蹙起眉头,勉强咽下口中的酸葡萄:“他走了几天?”
“回小姐,初二夜里去的,还不过三日。”周勤算了算道。
风儿吹来热浪,燕渡热得心烦:“可我总觉得,已经好多天了……他同我说,他会些酿酒的手艺,我还想着,我们要一起酿好多壶酒,全都埋在这大树底下,以后他若是惹我生气了,我就挖一壶出来喝。”
周勤掏出把扇子,远远地给他们小姐扇着风,只觉得好笑:“那若是都喝完了呢?”
燕渡想想就有些生气了:“他敢!若真让我都喝完了,我就再也不理他……”
“是谁打算再也不理我了?”假山花廊下,一长身玉立的男子徐徐走来,接上了燕渡未尽的话。
是寇偲!
“哼。”
燕渡闻言本来有些惊喜,忽地想到了什么又赶忙收敛,只哼了一声,侧过身,捡了朵石榴花拿在手里,不去搭理。
“郡主?郡主?”寇偲下了台阶,见她闹脾气,心上只觉可爱,抬手接过周勤手中那把无用的罗扇,他把衣袍一拢,跪坐到侧躺的女子身边,罗扇轻扬,为她送去一阵阵凉风:“两日不见,郡主怎么就要不理寇偲了?”
燕渡捻着手中的花瓣,还是不理他。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生气,是啊,只是两日不见,小寇偲还是去侍疾,做的正事……
燕渡啊燕渡,堂堂的燕家二郎,怎么就要……不理寇偲了呢?
也许是遮住了眼睛胆子就大些,燕渡看不清,放任了自己心底躁动的情绪:“你答应我的,要同我做酒,埋在这石榴树下……可我在树下躺了两日,你都没来见我……”
“是寇偲可恶,是寇偲该打……”遮眼的薄纱被人轻轻揭起,燕渡被花叶间的光晕晃了一下,正正撞上了那双带笑的眼睛:“我这不是来向郡主大人赔罪了吗?”
“卡——”
赵导的大喇叭不合时宜的响起,惊醒了全场如坠梦中的人。
换来了一堆白眼。
多好看啊!
红的花,绿的叶,明眸皓齿的两个人,触电般怦然心动的对视……
多好看啊!!
桑莓还没回过神,嘴里的葡萄太酸,酸得她牙都有些酥,她回想了一通方才的表现,也没找到什么错误。
只是……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已经背过身去的付攸之。
不愧是影帝,那一眼里,她只觉得他好像真的很珍视很在意自己。
珍视……在意……寇偲对燕渡的感情,难道有哪里不对吗?
还是说,出问题的是她?
没有APP加持的……她。
赵导却只是摸摸自己的光头,招手召唤皱眉望着他的付攸之。
付攸之把扇子放下走过去,先不急听赵导训话,悄悄从侧袋中摸出手机。
【去吧男主角!在这个不确定的节点,大大方方地用你的演技震撼所有人吧!】
得,果然如他所料,这个破任务不算完成。
赵导环顾了一圈,让大家先休息个五分钟,自己神神秘秘地拉着付攸之走到一边儿,压低声音还要打量周围有没有人偷听:“攸之啊,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忘了什么?
他这个出场……要人物塑造有人物塑造,要情绪表达有情绪表达,要颜值有颜值,要台词有台词!
这个老赵,还要他怎样!
刚刚他已经很不要脸的皮相加演技同时发动攻击,桑莓看他的眼神都沉进去了,更何况是其他视角更全的围观者们呢?
没看到那边等着给他们补妆的宋姐和小杨此时仍然还保持无声尖叫的状态吗?
一想到赵某人大概率就是那个“所有人”里的例外,他就有些咬牙切齿:“我的台词没错啊,走位也对,能忘了……”
得,想起来了。
只顾着征服全场,忘了大事了。
赵导挤眉弄眼:“想起来了吧,寇偲这里,可以着迷,可以动心,但深处的那个他自己,一定是抽离的,目的性很强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勾引的,你能懂吗?”
能懂。
一个在狼窝里长大的孩子,他怎么学得会全然的爱呢?所以,即使面对的是如此灿烂炽热的燕渡,即使是如此情形下的亲密对视,他的眼神里,也不能只有爱。
他应该,有对郡主的曲意奉迎,有对权力的势在必得,有对得逞的沾沾自喜,更有,对她和自己的真情的患得患失。
他应该是贪婪的,渴望的,肮脏的,又痛苦的。
才对。
《思燕归》只是一部电视剧,他的眼睛不会放大成占据整座电影荧幕的特写。
这样复杂的情绪,赵导也不会要求其他人去演绎。
可他是付攸之。
他应该做到,他需要做到。
“我知道了。”付攸之整理整理外袍,在赵导欣慰的目光里重新回到桑莓身边坐下,在她好奇的打量里笑了笑:“我没发挥好,辛苦桑……桑陪我再来一遍。”
桑莓愣了一下,连忙笑着点头:“不辛苦,那就再来。”
“《思燕归》第五幕第一场第二遍,action!”
“你答应我的,要同我做酒,埋在这石榴树下……可我在树下躺了两日,你都没来见我……”
“是寇偲可恶,是寇偲该打……”
薄纱再次被轻轻揭起,燕渡微微抬眸,就被拽进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里。
那是,什么?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再望向眼前的人时,他的眸光里全是不带修饰的清澈的喜欢,见她怔愣,他歪了歪头,温柔地对她笑着:“我这不是来向郡主大人赔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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