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攸之一下车就被赵导拽着胳膊,神神秘秘地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虽然这门上贴了一张上书“主角围读室”的白纸,可他一想起今天那个破APP推送的关键词,心头就毛毛的。
【今日运势,感同身受的痛哭流涕哦亲~】
这个破APP,一时之间,他只能在心里疯狂感谢《思燕归》的陆编剧女士。
因为救苦救难的陆大人,为了保证每位演员都不知晓自己角色人生以外的故事,特意按剧情把演员们分组安排在了不同的时间点进行剧本围读。
所以第一组便只有四个人,赵导,陆编,他,和桑莓。
最起码,他丢脸的知悉范围将得到最大限度的控制。
但……想到这里付攸之又有些牙疼。
老赵和陆编剧也就算了,桑莓……他作为三金影帝、演艺界的大前辈、小后辈很喜欢的演员,竟然要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吗!
付攸之魂已经走了一半了,身体还维持着人形,他看似自然地推开房门,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桑莓应该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正在同陆编剧讨论着燕渡的人物设定,见他进了门,小后辈还起身冲他打了个招呼。
“付前辈好!”
嗯,嗓门很嘹亮,气血很足,身体很好。
“你好(⌒_⌒)。”付攸之飘然回应。
呃。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还是赵导见状招呼众人坐下:“两位老师的能力不用我多说,那咱们今天就速战速决,挑几段比较拗口的剧情过一过,你们这几日读了剧本有什么想法也提一提,然后咱们就可以结束了。”
OK。
听上去很安全,付攸之忽然觉得,可能是APP又在危言耸听。
未战先怯,非付大影帝之本色。
想到这里,他一改满脸菜色,整理衣服端正坐下。
“今□□演白问青的项嘉宁老师还在上一个剧组,无法赶到现场。”陆编剧翻开剧本,笑着看向两人,指着其中一段:“那就劳烦我们赵导帮忙读一下白的词,让二位先用‘皇帝之过’这一部分先热个身,可好呀?”
热热身是挺好。
但是,您说用哪一部分来热身?
付攸之瞪大了眼睛。
明明是盛夏的时节,这间屋子的温度却开得极低,穿得不多的几人身体自不而然的开始发冷。
明亮的顶灯被关掉了,空调口吹出一阵凉风,正好绕过屋里唯一一盏点燃的小灯,吹得它飘飘摇摇。
光越发虚弱,只能勉强照亮桌案一隅,几摞厚厚的剧本把光后的人挡得严实。
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付攸之小心地观察,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怎么就这么远了。
远到他看不清她的面色,甚至感觉,他好像快要失去她了。
不对劲,今天怎么这么快,他这就开始入戏了?
剧情从思绪间缓缓流过,两天前,他让手下通过西胡人,给她的手下周勤……或者可恶直接说是她,递了一条有关于,他做了什么的消息。
是啊,明明是他自己先要松开拉着她的手。
“城内情状大抵如此,市井间虽有所微议,却也仍在掌控之中,唯独咱们的财政,倒着实已经捉襟见肘了。”
付攸之沉默地听着赵导不带感情地汇报着这个王朝的空虚,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回了她那里,她不看他,寇偲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是一片贫瘠的空茫。
可他如今是皇帝,这个王朝的皇帝,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皇帝。
翻着手里的册子,寇偲硬生生把自己从小情小爱中抽离出来:“今秋的税银,尚不足年前估算的半数,户部当如何?”
“户部几日筹议,究其根由,皆以为还是在于南边灾后重建诸事迁延,伤了根基的缘故。”白问青略微迟疑,还是抬头作答。
寇偲抬手捏了捏眉心,斟酌道:“江南东西两道,自古便是天下仓廪。从前的赈灾之法中,中枢只是略拨钱粮,更多要依赖于地方自洽□□。奈何先前推行改制,一举禁了土地买卖,这一刀下去,已是动了地方自治之根本……”
白问青接住了帝王的未尽之语:“陛下所言极是,灾民业已不得不鬻田换粮,虽并未明令约束典租,乡绅氏族却大都隔岸观火,乃至行推波助澜之举,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竟都口称要不折不扣地奉从政令!”
“百姓落得个空守田地却无籽可播的地步,对朝廷也……前两年免除赋税时尚且能勉力支撑,今秋则流民四起,入山为盗者有之,典妻卖女者有之,更有甚者,自行投了地主献田卖身,此等情形,屡见不鲜……”白先生本来如何的慷慨激昂,说到这里也不免低沉下去。
燕渡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先前不是已挪了十万两作粮种借贷么?怎能毫无效用?”
“郡主,银钱毕竟不是粮种呐……元年那场大震,实为江南两道载籍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回,压杀的,又何止是生民?臣当时身负皇命,同周勤将军星夜奔驰赶到江南,只觉举目四望,城池夷为白地,高山塌作平湖,四处沟壑纵横,尽是断壁残垣……”
白问青合了书册,捏了捏眉心,再开口时难免带了些愁苦。
“可是自古灾厄,最难莫过于百姓。士族大家积储丰饶,宅宇坚固,反能留有余财籽种。朝廷的十万两白银,在江南如许之地,实在是杯水车薪……臣等行加价籴种举措,士族便都抬价竞买;臣等招徕行商运粮种入江南,士族仍能加价尽收。周勤将军忍无可忍,提了剑便往那最大的粮商门上寻去,到了地方眼见大门洞开,走出一耄耋老人,当着一众乡人的面,口呼着‘不劳将军动手,皇命莫敢不从’,便直撞门楹而亡……”
短短的一截白蜡俨然燃尽,殿内霎时黑了下来,只留下窃窃的冷风,一丝一缕地侵入骨髓,一寸一厘地凉透心底。
“是,朕之过。”
他怎么能,这么说?
燕渡怔怔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今日的燕渡明明是来寻个说法的,在踏进大殿之前就做足了准备。
她想象中的自己,要昂首挺胸,要直背正肩,应当正义凛然,应当视死如归。
从引人发笑、匪夷所思,到似是而非、半信半疑,再到铁证如山、不敢置信……
一封封自关西秘密传回的书信落在眼中,只觉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保持住理智,才能端坐在此处,听白先生讲述这些,此时的她完全无法思考的东西。
也可能只是大殿太空太冷,灯光太弱太暗,寇偲那句低不可闻的回答她竟然听得那么清楚,便有了那么几分的迟疑。
皇帝之过,皇帝之过。
听上去轻飘飘的,又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什么是皇帝之过?
干旱、地动、蝗虫、洪涝……这些是皇帝之过?
居官不直,为吏不廉,国策不通,政务不畅,中枢不稳,地方不治,军备不齐,戎行不令,国用不足,民生不济……这些是皇帝之过?
外敌环伺,国事蜩螗。
是,皇帝之过。
那么……
站起身,燕渡在众人的沉默中重新挑亮了烛火,凝视着上位端坐的男人,突然开口。
“寇偲,那么,我父母兄长的死,是寇偲之过,还是皇帝之过?”
“小二!”
“殿下!”
白先生和嬷嬷的呵斥声同时传来。
晃动的烛光中,燕渡不为所动,只满眼猩红,青筋暴起,自怀中拿出那沓惹得她三天两夜没合眼的书信,重重摔在大案之上。
或泛黄或崭新的纸页便都洋洋洒洒地飞起又落下,一张径直飘到寇偲怀里,他抖着手拾起,借着烛光,只看了一句,便惊慌抬头。
“安安!我!”
“别叫我安安!”
燕渡双手撑着案几,颤着声一句一句地问。
“所以,寇偲……那年关西疫病,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外头传你到处撒买命钱是为救我,我只当你救我心切,感动万分,实则是你在帮着西胡人散播病气,是也不是?”
“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同母亲兄长从一线谷带着救命药材赶回关西时,你哄我调开周勤,转头就给西胡通风报信,害得药材被劫、我母兄惨死,是也不是?”
“那些年你我书信往来,甜言蜜语,最后那封信却是骗我送巫蛊进宫,致使我姑姑小产、皇后禁足、皇子失势,也全是你的谋划,是也不是?”
“你借我燕家军拿下关西王位,明里大兴土木,暗地勾结西胡,王庭一战看似大捷,却害得我父亲断了双臂,含恨自尽,是也不是?”
“去岁丞相府以大势为由强逼我断发修行,先皇一纸婚约假意求娶,实则是助你夺下东宫之位,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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