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休假的时候,肾内那个住院医给他推荐了一个农场,说是逢单日有蔬果市集,秋季还有南瓜变装舞会,非常有趣。他想去看看。说不定可以给佐伊带点什么好玩的东西过来。
开着导航一路往郊区开的路上,安东尼开始反思。佐伊喜欢什么呢?擅长什么呢?在学医学之外的。
她喜欢吃水果,啃起苹果来像只小仓鼠。也挺喜欢吃糖,有几次去疗养院那边看她,发现她床头柜上有个糖罐子,吃空了就会有人补上,大概是查尔斯经常给她带的。
爱看书,在专业书之外,她还大量看小说——都不是童话书,是大人看的那种大部头小说。她看书速度快,安东尼见过她翻通俗小说的速度,她自己也说,每次去图书馆借七八本,一周就能换一批。
还喜欢玩乐高,之前麦克斯送她一个很精巧的心脏模型,乐高的那种小颗粒,她连图纸都没看,噼里啪啦就拼好了,天晓得哪里训练出来的空间想象力。
哦对,说起空间,还有一点。佐伊对空间的理解能力很传奇——护士长之所以永远抓不住佐伊这个“到处乱跑的捣蛋鬼”,就是因为她对Baecon每个楼梯间每个消防梯每个通道都很熟。有好几次,她从安东尼办公室隔壁的消防门里钻出来。护士台的人都没见到她,她已经窝在自己“责任医生”的办公室里晒太阳了。
安东尼曾经问过她:“你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小家伙一脸理所当然的说:“疗养中心和医院公用的一个地下停车场啊,随便走走就过来了。”
整个院区走了三天才记住哪一层是什么的安东尼觉得自己记路够厉害了。在停车场是通的所以“随便走都能找到别人办公室”这个问题上,安东尼输给了一个脑子里好像有导航的小不点。他就算下雨天想去疗养楼,也没法选地底下那条不淋雨的路——他在停车场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去疗养院该往哪里走。
还没等安东尼想出个所以然,郊外农场到了。
Crockford Bridge Farm不错。有秋季的新鲜苹果,李子与蔓越莓也在大量上市,南瓜更是特别多,铺天盖地,雕刻的南瓜手工艺品到处都是,很衬即将到来的万圣节。
安东尼选了个晒干的小南瓜雕刻的骷髅,看起来又冷静又可爱的样子,神情里和佐伊有点儿神似。homemade的苹果果酱看起来非常诱人。但是安东尼没有买,主要是因为自制果酱添加剂不清不楚,有过敏的风险。
太阳刚准备落山,安东尼已经抱着一篮子苹果和那个南瓜小骷髅去找佐伊了。
篮子是在农场门口现买的,藤编的,不大,刚好装下他挑的那些东西。苹果选了三种——红富士、金冠、还有一种叫“皮平”的英国老品种,卖苹果的老头说这种酸甜适中,小孩喜欢吃。他买了两公斤,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南瓜骷髅放在最上面,用纸巾垫着,怕磕坏了。
疗养中心的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琼斯,安东尼来过几次,跟她熟了。她看见安东尼进来,站起来说:“您来了!”
“嗯。”安东尼随意点点头,伸手掏工牌,准备往里刷。
“佐伊在休息,”琼斯说,“她今天好多了。”
安东尼拿着工牌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琼斯,神情都变了,“什么情况?”
那一瞬间的表情和瞬间冷静的口吻,让人相信,他的确就是那个三十岁没到就做了重症主任的人。他绝对不是靠温和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拿到职位的,而是用极强的专业能力,极冷静的情绪,极理性的判断力以及极敏锐的直觉,在ICU和死神抢人的……
琼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她发烧了……您不知道?”
安东尼没说话。他把篮子放在前台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门禁开了。
“哪间?”
“还……还是原来那间。”琼斯说,“她没换。”
安东尼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
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和电脑都被收拾到了窗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小家伙睡着,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脸。
脸色比平时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白,是有点发灰的白。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细细的两根,绕到耳后固定住。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敷料,透明的输液管连上去,吊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咕嘟咕嘟的气泡从湿化瓶里冒出来,像温柔的白噪音,在哄着这个孩子。
平时黑屏的监护仪又开起来了。血氧在96和97之间反复跳,对她来说勉强可以接受。呼吸22,心率112——偏快一点,因为还在发烧。
安东尼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苹果篮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走到床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金属封面的病历本在床头插着。他抽出来,翻开。
第四天了。
从他们分开那天开始——他叮嘱她注意保暖,她点点头,蹦蹦跶跶地走了——那天晚上她就开始发烧。护士第二天早上例行查房的时候发现的,体温39.7,听诊有湿啰音,全科医生过来一看,已经肺炎了。
她小时候因为心脏问题,肺跟着不太好。法洛四联症的孩子,肺血流量本来就少,肺血管发育也受影响。根治术做完,循环改善了,但肺本身的底子在那里。但凡有个上呼吸道感染,一个不小心就变得很重。
安东尼翻着病历,看这几天的用药记录。抗生素,雾化,补液,退烧药。体温曲线画在最后一页,前两天一直在38.5以上晃,今天才降到37.8。
他把病历合上,放回去。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没皱,呼吸也平稳,就是脸色白得让人心里发紧。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手和脸。那只没打针的手放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靠了靠,把椅子坐舒服一点。
窗外天快黑了。十一月的伦敦,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暗下来。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阅读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头,把影子投在枕头上。
他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佐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然后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安东尼。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然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安东尼?”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安东尼往前坐了坐,“醒了?”
佐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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