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此刻已经是伦敦的隆冬。窗外的天总是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开始暗下来,到五点已经彻底沉了。
佐伊开胸手术时被锯开的胸骨在这段时间里初步长好了,止痛泵撤了,她也不用再因为想舒舒服服翻个身而疼得冷汗直冒,但手腕上因留置针而遗留的那一片淤青还没彻底散去,有时候,会跟着她抬手拿东西的动作露出来,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很显眼。
安东尼差不多每周去心外病区两次,去看看佐伊恢复得怎么样,检查伤口,听一听心肺——这些事住院医当然会做,但是既然查尔斯请他看着这个孩子,那他就来看看。
心外的主任麦克斯知道,大老板请了安东尼做这个孩子的“医疗顾问”,所以,日常用药及监护情况,他都会顺手邮件一份给这个有着兼职的重症主任。看到安东尼在自己病区里“晃”,也会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
两人有时候会在手术室那边的食堂或者是2M的餐厅碰见,经常端着餐盘边吃边聊,聊聊最近头疼的病例,不稳的患者,以及伦敦冬季的寒风与积雪给住总们带来的困境——一群因寒冷诱发心血管疾病及呼吸系统疾病的人涌进了医疗系统,而那些特别难治的,几乎都在想办法往Beacon转。安东尼半开玩笑的说,冬天的icu,几乎是呼吸和心内的专场,他都快要往走廊加床了。麦克斯笑着请安东尼喝咖啡,叮嘱他一定记得给心外留几个位置,“我那儿下来的病人总要去你那边周转几天,可别把我忘了!”
安东尼接了咖啡,神情里有点戏谑,“really?你确定是几天?我刚来的时候你就给我送了个一个月的。”
“得了吧,闭嘴。”麦克斯比安东尼大十来岁,开心的时候笑起来依然像个大男孩,'Don't jinx it!'
安东尼陪着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突然电话响,医务那边发来一个心内的平会诊,多半是入院评估——Beacon其实挺特殊,入院评估的时候,如果有必要,接诊的医生会把重症也拉过去看看病人,以防万一。这会儿虽然已经不是安东尼的班了,但他接了会诊单,准备吃过饭跑一趟。
麦克斯也有事,他与安东尼告了别,临走多说了一句,“有空来串门,你在理工的那个老师,后来去了MDC做药研,他前段时间跟我说有新药要批,我准备找他弄点资源。”
安东尼眨眨眼,应了这个邀约。医疗圈子其实不大,顶尖的这撮人互相都挺熟。
心内科在15楼,下午四点,平会诊谈完了。安东尼想着时间还早,就上了两层楼,去看看佐伊。
其实安东尼基本能猜到她在干嘛,一般来说,那个小家伙在病房里几乎只做三件事,睡觉,吃饭和看书。她精神还不太好,贫血尚未纠正,食欲一般,整天睡睡醒醒的,可是手边几本书说什么都不肯撒手。护士说她常常看半小时左右就自己睡过去了,把书当成了伴眠的布偶,睡醒了,就继续翻。
安东尼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佐伊时,就被她的冷静和成熟震惊。但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捧着医学教材只是她在解闷,是一个孩子在试图理解“一种有插画的图画书”——或许是问哪个规培要过来的,也有可能是主治随手给她翻着玩的。
后来,当安东尼走进佐伊的单人病房,看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放着的白皮书和指南时,他才切切实实意识到,这个孩子当时问他的有关多巴胺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随随便便从哪个医护嘴里听来的。而是自己……真的在思考。
佐伊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病房门开着,她侧对房门,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砖头”。贴身穿着的病号服稍微有点大,外面又套着自己的毛衣和卫衣,病号服领子皱巴巴地从领口冒出来一点,看起来很随便。她手里捏着铅笔,在另一本拍纸本上写东西。
法四的孩子都很喜欢蜷缩着蹲坐,或者盘腿坐着。这姿势对改善他们缺氧的情况有好处,心肺压力可以小些。眼下根治术做完了,循环改善了,但盘腿窝着的习惯改不掉了——从小觉得“舒服”和“安全”的姿势,已经写进了生活的本能里。
安东尼轻轻敲了敲门框,和佐伊打招呼,“下午安。”
佐伊抬起头,眼睛一亮,“安东尼!”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本《儿科心脏病学临床指南》,第七版,八百多页,合起来比她的胸腔还厚。旁边的拍纸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乱涂乱画,是真的笔记——她甚至在画心脏解剖图,右心室流出道、肺动脉瓣、室间隔缺损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虽然能看出来这是她从病例插图上描摹下来的,但是绘制的思路和理解的方向完全准确。
安东尼沉默了两秒,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有点崩塌。
“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佐伊把书合上,“不懂的就等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问。”
“他们给你讲?”
“有的讲,有的不讲。”她想了想,“麦克斯医生会讲,但他太忙了。有的医生就说‘等你长大了再学’。”
佐伊完全是个小大人,她把那句“等你长大了再学”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她轻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完全理解“大人们”,接受自己“还小”这个事实。
安东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问佐伊要那个拍纸簿。
“给我看看?”
佐伊痛快的递了过去。
安东尼低头翻了翻那本笔记。字体在七八岁孩子里算老练的,但笔触稚嫩着,有时候大写的P和D看起来长的一样,还喜欢用A来代替a,这显然是孩子的亲笔,但内容不是。
先是一页标准心脏结构解剖图,从哪本书里描下来的,画的挺对。所有结构标注都没有搞错。
然后一页,上面写着:
“法洛四联症:肺动脉狭窄、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根治术:修补VSD,切除部分右心室流出道肌肉,扩大肺动脉。”
室间隔缺损旁边还备注了一句话:房间墙上有个洞,补上就行。
他翻到另一页:
“低心排:血压低、尿少、四肢冷。处理:多巴胺5-10ug/kg/min,多巴酚丁胺,肾上腺素,如果不行。”
两个药剂专有名词写得磕磕绊绊,显然还没背出拼写,但是这一页写了个备注:我的病历上有这个。
他翻到再下一页:
“心包积液:压迫心脏,血压掉。穿刺:剑突下入路,抽出来就好。”
小字备注:我的医生会做这个,所以我活着。
那是三周前的事。他站在佐伊床边,做穿刺,抽了140毫升淡黄色液体。那时候这孩子还在深度镇静,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把这些写下来了。
“你怎么……?”安东尼自己停住了,他猛然意识到,佐伊好像把自己那个厚厚的病例本当成了学习的路线图。她在试着理解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护士说的。”佐伊探头看了眼安东尼正在看的那一页,显然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她们说你半夜跑过来给我做的。她们说那很危险,多亏你来了。”
安东尼没说话,眼前猛地蒙上了一层雾。
“累吗?”佐伊又问。
“什么?”安东尼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跟不上这孩子的思路。
“你半夜不睡觉,跑来救我,累吗?”
安东尼拿着拍纸簿的手紧了紧,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了应有的平稳。
“不累。”
佐伊点点头,像是放心了。然后她指了指拍纸本:“那…我写得都对吗?”
“对。”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面对长辈和照料者的笑,是真的高兴。嘴角往上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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