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京城的秋雨，下得缠绵又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压着东宫的琉璃金顶，雨水顺着飞檐翘角连绵不绝地淌下。
东宫书房内，烛火被窗缝渗入的湿气侵扰，不安地摇曳着，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投下幢幢鬼影。
佐宸端坐在书案后，眉宇间积压着阴霾与疲惫。他左手执笔，笔尖悬在一份冗长奏疏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右手紧紧按在左侧肋下。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道旧伤疤，正随着这阴雨的湿冷，隐隐地作痛起来。每一次呼吸牵扯，都带来一阵钝痛，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早已远去、却清晰在眼前，刻骨铭心的夜晚。
刀光剑影，刺客的利刃破风而来，直刺黛黛。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拽向身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上了那致命的一击。
剧痛！深渊！沉水！视线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黛黛扑在他身上，泪如雨下、绝望呼喊的脸庞……
“殿下？”福安谨慎的声音，打破了佐宸沉溺于痛苦回忆的思绪，“含章公主从燕国送来的贺礼到了，您可要现在过目？”
佐宸猛地一颤，手中的朱笔在奏疏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额角渗出冷汗，肋下的疼痛似乎也因这心绪的波动而更加尖锐了几分。
他努力平复着心绪，声音沙哑而急切：“渝儿的贺礼？快！呈上来！”
福安应声，连忙指挥着内侍们，将几个大小不一、包装考究的礼盒抬了进来。佐宸挥退了无关人等，只留下福安在一旁伺候。
他迫不及待地起身，目光带着久违的温情与期盼，一一扫过那些来自燕国的贺礼。
最显眼的是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佐宸解开丝绦，缓缓展开，一幅气势恢宏的《千里江山图》跃然纸上。墨色淋漓，笔力雄浑，层峦叠嶂，江河奔涌，尽显北地风光的苍茫壮阔。画卷一角，是靖渝娟秀的题字与落款。
佐宸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熟悉的笔触，心底掠过暖意和思念。
旁边几个锦盒里，是燕国特有的珍玩：一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匕首，刀鞘上繁复的錾金花纹带着异域风情；还有一匣子光华内蕴、颗粒饱满的东珠……件件价值连城，足见燕国桓武王府的财力和靖渝的用心。
佐宸一一检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容。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所有锦盒，最终落在一个最不起眼的乌木小盒上时，心头莫名地一跳。这盒子混在一堆华贵礼物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佐宸指着那小盒问道。
福安连忙躬身回答，声音越来越低：“回殿下，这也是公主一并送来的，说是燕国五公主托公主转呈给您的贺礼。”
黛黛？！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猝不及防地捅在佐宸的心上。
刚刚因靖渝的礼物而略有回暖的心境瞬间冻结，肋下的旧伤又开始痛得他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挥开试图搀扶的福安，踉跄着扑到桌前，一把抓起了那个乌木小盒。他颤抖着手指，用力掀开盒盖——佐宸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震得架上书籍哗啦作响。他盯着盒中那枚令牌，眸光因震惊和剧痛，几乎要碎裂开来。
令牌！他的令牌！他当年生死相托的信物！是他亲手交到黛黛手中的令牌！
誓言犹在耳畔。而此刻，这枚承载着他此生情意、半壁江山的信物，却被当作一件“新婚贺礼”，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他大婚前夕的桌案上。
“呵……呵呵……”佐宸盯着那令牌，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贺礼’！好一个五公主！！”他仰头大笑，眼泪却汹涌地滚落。
恩断义绝！
黛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彻底完了！过往的一切情意，那些刻骨铭心的相守、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那些他曾以为能撼动天地、对抗命运的海誓山盟……都被这枚令牌，彻底斩断！彻底归还！
“黛黛……黛黛……”佐宸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仿佛看到那个在他昏迷时声声呼唤的少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最终举起了屠刀，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这枚令牌的归还，宣告的不是一段感情的结束，而是那个曾经为了黛黛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年佐宸……彻彻底底的死亡！
“死了……都死了……”佐宸紧紧攥着令牌，他颓然地沿着书架滑坐在地上，头颅深深垂下。
“从今往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带着血与泪，“只有楚国太子楚佐宸了。”
*
十日后，楚国东宫。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被洗刷出刺眼的湛蓝。阳光泼洒下来，将整座皇宫映照得金碧辉煌，喜气洋洋。
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如血，从宫门一直铺陈到东宫深处。鼓乐喧天，丝竹盈耳，宾客如云，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庆祝着帝国储君的大婚盛典。
佐宸身着繁复庄重的绣金蟠龙吉服，头戴九旒冕冠。他脸上挂着储君应有的、得体而威严的笑容，从容地接受着百官的朝贺和宗室亲贵的祝福。他步履沉稳，举止雍容，举手投足间皆是帝国未来主宰的气度风华。
冗长繁琐的皇家婚仪终于结束。喧嚣散尽，夜色深沉。
东宫寝殿，红烛高烧，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龙凤呈祥的喜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气息。
太子妃景蕙，一身蹙金绣凤的繁复嫁衣，顶着华丽的凤冠，姿态娴雅地坐在喜床边缘。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蜷缩着，泄露了平静外表下的忐忑。
佐宸挥退了侍从。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和这个陌生女子。
皇权？联姻？为了稳固这东宫之位，为了平衡朝堂势力，为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他，楚国太子，终究成了这盘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必须落下的棋子。
而他真正想执手一生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开，嫁与他人，如今更是用一枚令牌，与他彻底诀别！
悔恨与自我厌弃在他心中翻涌，随之泛起一阵心痛。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合欢香气让他几欲作呕。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属于储君的漠然。
他伸出手，拿起一旁托盘上系着红绸的金秤杆。冰冷的金属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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