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的怒火并未因真相的揭露而平息,只是这怒火,已转向了构陷者与燕国的阴谋。
燕贵妃被囚的第三日,一道谕旨降下:“太子佐宸,遭奸人构陷,身蒙不白之冤,着即解除幽禁,回东宫静养,御医署需全力诊治其伤。”
宗庙大门开启,久违的天光汹涌而入,刺得佐宸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他形容枯槁,原本合体的太子常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缠绕着渗出血丝的绷带,那是祖宗家法留下的印记。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适应了光线后缓缓睁开,里面不再是少年意气,也不是被囚时的屈辱愤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厚冰的寒潭。
总管李忠宣旨完,躬着身,恭敬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回东宫养伤。陛下亦是心疼殿下。”
佐宸没有立刻起身。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宗庙里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刻骨的教训与恨意一同吸入肺腑。再睁眼时,愤怒、不甘、相思,都已被强行压下。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平静得可怕。
佐宸没有去看那些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的宗正寺官员,目光看向门外肃立的侍卫和那顶象征着太子身份的仪仗。
他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步履蹒跚,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鞭伤,带来钻心的疼痛。然而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那无形的重压,已将他最后一丝属于林左晨的柔软彻底锻打成了坚硬的铁骨。
他沉默地坐进了软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或同情、或窥探的目光。
狭小的空间里,他抬起手,抚过手腕上的绷带,隔着布料,仿佛还能触摸到那皮开肉绽的痛楚。
这不是伤痕,是烙印,是权力对他天真妄想的无情嘲弄。
轿子在东宫门前停下。早已等候在阶下的靖渝,看到轿帘掀开,露出兄长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时,强忍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提着裙裾,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佐宸,声音哽咽:“哥哥!哥哥……你受苦了……”
佐宸的身体在妹妹扑入怀中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臂,动作有些迟缓,轻轻地回抱了妹妹一下。那拥抱一触即分,仿佛只是某种确认存在的仪式。
“渝儿,我没事。”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疲惫不堪。
他松开妹妹,目光落在她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庞上,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佐宸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独自一人,踏入了东宫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靖渝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东宫的书房内,佐宸拒绝了内侍的搀扶,独自走到书案后。他缓缓坐下,后背带着未愈的伤痕陷入椅背,痛彻心扉,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方素帕,帕子下,隐约包裹着一个硬物的轮廓。佐宸伸出手,指尖微颤,挑开了帕角。
露出的是一块翡翠。一支翠竹栩栩如生,竹节分明,竹叶仿佛在微风中轻颤。这是黛黛临别前,亲手戴在他颈项的信物。他曾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佐宸看着那枚翡翠,眼神幽深。没有爱恋,没有思念,只有一片沉寂。
半晌,他拿起翡翠,指腹摩挲过那竹纹。然后,他拉开书案最底层一个暗格,将其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锁死。那抹象征着少年情愫、象征着异国牵绊的信物,连同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柔软,被封存于黑暗之中。
险峰之上,罡风凛冽,寸草难生。儿女情长?不过是粉身碎骨前,最无用的点缀罢了。
*
数日后,皇帝召见太子。巍峨的紫宸宫前,汉白玉阶高耸入云,仿佛通向九重天阙。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凝重。楚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深沉,目光如炬,审视着下方那个跪拜的身影。
佐宸形容憔悴,身上的鞭伤被华贵的衣料层层掩盖。他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的玉阶之下,姿态恭敬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符合着最严苛的礼制规范。
他双膝跪在金砖上,脊背挺直,头颅深深低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叩首都饱含着一个储君最沉痛的忏悔与最决绝的割舍。
“父皇!”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声音却异常沉稳,带着脱胎换骨后的冷静与疏离,“儿臣愚钝,深负圣恩!为外物所惑,为私情所蔽,失察于奸佞,险致自身罹祸,更令朝纲震荡,社稷蒙尘!此皆儿臣之过,罪不容赦!儿臣知错了!叩谢父皇明察秋毫,洗刷儿臣冤屈。”
楚帝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阶下的身影。这姿态无懈可击,这认错坦荡干脆。
可不知为何,看着儿子那过分恭顺的面容,皇帝心中非但没有丝毫释然,反而升起一股警惕。
这感觉,如同看到一柄绝世名剑,在经历烈火淬炼后,敛去了所有光芒与躁动,只余下致命的幽暗与锋锐。
“知错?”皇帝目光缓慢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你错在何处?”
佐宸保持着叩首的姿态,额头贴着金砖,声音透过地面传来,更添几分沉抑,仿佛要将那份刚刚萌芽便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的情愫彻底埋葬,只剩下属于储君的理智。
“儿臣错在年少轻狂,不谙世事险恶,轻信于人,以致授人以柄,险酿大祸。错在识人不明,未能洞察燕国狼子野心,令边关重地失守,损我大楚国威,令父皇忧心,令祖宗蒙羞。错在身为储君,却未能以江山社稷为重,沉溺于儿女私情,辜负了父皇的期许与母后的托付。”
他顿了顿,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儿臣恳请父皇,允儿臣戴罪立功,亲赴边关,夺回五城!若不能胜,儿臣愿以死谢罪,以正国法!唯愿……唯愿此心,尽付江山!”
“尽付江山”四字,斩钉截铁,重若千钧,如同在神前立下的血誓,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皇帝的目光在佐宸身上逡巡良久,那姿态卑微,话语恳切,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隐隐的狠厉。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重情重义的太子,而是真正被这深宫权谋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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