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崎岖,王德善背着燕玄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野地里跋涉。
燕玄钦的体重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腰几乎折断,每一次迈步,膝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背上的人毫无声响,唯有那微弱的气息,透过汗湿的衣料传递过来,成了支撑王德善唯一的精神支柱。
天光熹微,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不知走了多久,天际已经泛起惨白。
王德善眼前阵阵发黑,步履蹒跚。就在他感觉再也支撑不住,即将和背上的人一同栽倒时,前方一片稀疏的竹林后,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王德善榨干最后的气力,踉跄着朝那灯火的方向扑去。
竹篱笆围成的小院,两间低矮的茅草屋。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提着水桶准备去溪边打水,看到篱笆外扑倒的两个血人,吓得失声惊叫:“爹!爹!快出来!有人倒了!”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快步走出,正是汪婉的父亲汪济民。
他借着晨光看清院外情形,眉头紧锁,脸上却无太多惊慌,只有医者本能的善良。
“快!搭把手!还有气!抬进屋里去!”汪济民果断地对女儿道,快步上前,和女儿一起,费力地将昏迷的王德善和奄奄一息的玄钦挪进了屋里的内室。
室内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把凳子。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开来。
汪济民迅速剪开燕玄钦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又被火燎得不成样子的华贵衣袍,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右肩胛下和左腰腹各一处深可见骨的刀创,皮肉翻卷,边缘焦黑,显然被火焰灼烧过,血水还在不断渗出。
更致命的是吸入的浓烟和撞击带来的内伤,让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汪婉看着那可怕的伤口,小脸煞白,捂着嘴强忍着不吐出来。
“是刀伤,很深,怕是伤了内腑。还呛了烟……”汪济民面色凝重,语速极快地对女儿吩咐,“婉婉,烧滚水!越多越好!取我的针囊来!还有,柜子最下层那个白瓷罐里的‘百草霜’,止血生肌的,全拿来!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飞快地打开针囊,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油灯火焰上燎过,精准地刺入玄钦头面、胸前的几处大穴。
紧接着,他接过汪婉递来的热水和干净布巾,开始清理那些触目惊心的创口。
热水淋在焦黑的皮肉上,昏迷中的燕玄钦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汪济民手法娴熟而迅速,用布巾蘸着热水,一点点洗去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焦痂。
动作间,他粗糙的手指不经意拂过燕玄钦的腰侧,触手处并非寻常布料,而是一种极其柔韧细密的丝织品,虽然被血污浸透,但绝非普通人家之物。
他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理伤口,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炕上昏迷不醒、同样衣着不凡的老仆王德善。
“爹,这人能活吗?”汪婉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草药汁,看着燕玄钦惨白的脸和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
汪济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将百草霜药粉厚厚地敷在燕玄钦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声音低沉:“命悬一线。刀伤深及内腑,又遭烈火烟毒,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这药,吊着他的气,能不能熬过来,看他的造化,也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了。”
他端起女儿递过来的药碗,用勺子撬开燕玄钦紧咬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昏迷中的燕玄钦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药汁终于流了下去。
“爹,那这位老丈呢?”汪婉看向旁边同样昏迷的王德善。
“他多是皮肉烫伤,脱力昏厥,无性命之忧。待会给他也清理上药。”汪济民沉声吩咐,目光再次落到燕玄钦脸上,眉头锁得更紧。
这绝非寻常遭难的富家公子,那身被血污掩盖的衣料,老仆拼死相救的忠烈,还有这通身即使濒死也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风雨欲来啊。
“爹,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汪婉忍不住低声问正在一旁捣药的汪济民。
汪济民捣药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婉婉,莫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心中暗叹,却不再多言,只是对女儿嘱咐道:“此事非同小可,莫要声张。对外只说是遭了山匪的远方亲戚。”
汪婉用力点点头,眼中虽有惊惶,却也带着医者后辈的坚定。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直到窗外天色大亮,汪济民才直起酸痛的腰背,他疲惫地看了一眼女儿:“去,熬点清粥,给那位老丈也喂些。他力竭风寒,也不轻省。”
时间在茅屋中仿佛凝滞,只有窗外日升月落,虫鸣鸟叫。浓烈的草药味日夜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王德善最先醒来,他挣扎着爬起,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燕玄钦的炕边,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感受着那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下来的脉搏,泪水滚落。
燕玄钦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的。意识如同沉在泥沼深处,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浮。
最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剧痛,肩胛、腰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烫过,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然后是嗅觉,草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黑黢黢的、带着裂纹的茅草屋顶。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跳跃着,身下是粗糙的硬炕席,硌得他浑身骨头都在疼。
“这是哪里?地狱?还是……”他猛地想起那冲天的火光,刀刃刺入身体的剧痛,还有林惟序那双在火光中仇恨的眼睛!
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感,他想动,想喊,想质问,但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低哑的碎音。
“公子!公子您醒了?!”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憔悴不堪、还带着几处明显烫伤疤痕的脸凑到眼前。是王德善!他眼里迸发出狂喜,泪水涌出。
“王……德善……”燕玄钦艰难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火辣辣的痛。
“是老奴!是老奴啊公子!”王德善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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