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风尘仆仆，终于在宫墙门外一角停了下来。
远远便看到了高大的朱墙，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宫门上书的是三个字————延喜门。
这里，便是宫中低品阶的妃嫔入宫时所走的门。
车刚停稳，凌青刚刚扶着陆微下来，便有一个身着青蓝袍服的小太监迎了上来。他年纪不大，脸上挂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眼神透着一股机灵。
“想必，这位就是明才人了吧？”
“…………”
陆微和凌青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那太监见状，笑着解释道：“才人怕是还不知道。陛下格外看重您，而您又是圣旨亲封的，特此赐下封号‘明’，位份为五品才人。”
“明……才人。”陆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哦………多谢陛下隆恩。”
她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示意，身旁的凌青已率先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了那小太监的手中。
凌青垂着眼眸，神情清冷，却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多谢公公。您也知道……陆家如今已经没落，我们才人又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您在宫里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以后还望公公能多多提点一二。”
那太监握紧了手，悄悄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姑娘说哪里话，那当然，那当然！在这宫里，家世是最不要紧的。才人可别妄自菲薄，这宫里啊……只要得了陛下的圣宠，那就是体面。奴才看明才人这般品貌，定会出人头地的。”
凌青与陆微再次对视一眼。
“如此……多谢公公提点。”
后宫妃嫔入宫，需经永安门，过通明门，方能进入后宫。嫔妃，是断不能走中轴正门的。一路上，四处都是高高的宫墙，一眼看不到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才人，您所住的地方，名为凝香殿。”小太监边走边介绍，“这殿宇离皇上的寝宫不远不近，位置恰好。且殿内暂时空着，没有主位娘娘，过去便是您一位妃嫔居住，清净得很。”
凝香殿…………独居一殿？
凌青心里想，这样倒是不错，省去了许多晨昏定省的麻烦，也能少点人心算计，只是……
她问道：“公公，那入殿住下后，我们可需做什么？既然凝香殿没有主位，无需拜见，那是否要去拜见皇后娘娘和陛下？”
或许是收了钱的关系，又见她们主仆二人言语和气，这小太监也乐得多说几句：“宫中嫔妃众多，按照规矩，新入宫的才人是无需此刻就去拜见皇后娘娘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侍寝之后就不一样了。蒙受圣恩的第二天，是一定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谢恩的。”
听到“侍寝”二字，陆微的脸色倏地一白，握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凌青的心也猛地沉了一下，喉头泛起一阵不适。
她很快回过神，对太监道：“多谢公公指点。”
这一路上，这小太监倒是零零碎碎跟她们说了许多宫中忌讳，这银子，还真没白花。
又走了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座雅致的殿宇。那小太监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才人，就是这儿了。”
陆微和凌青不由得抬头。
牌匾上，果然是“凝香阁”三个字。
朱漆的殿门，青瓦的屋檐，虽不比盛宠妃嫔宫殿的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清幽的风骨。
院墙之内，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虽是冬末，枝头却已缀满含苞待放的骨朵，阵阵冷香随风而来，沁人心脾。怪不得叫“凝香”，原来……这便是由来。
“奴才送到这儿，就先告退了。”小太监躬身行礼。
陆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茫然恍惚地看着殿门上“凝香殿”三个字的牌匾。
“走吧，”凌青在她身边道，“今后，我们就是住在这里了。”
陆微眼神闪烁了几下，压下心头万千思绪，低低地“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刚往里走了几步，忽然从侧面的游廊里匆匆转出一个人影，险些撞在陆微身上。
“呀！————”
那是个瓜子脸的小宫女，看见她们，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竖起眉毛，大声质问道：“你们是谁啊？！鬼鬼祟祟的！”
“我们是…………”
另一个圆脸宫女从后面跟了上来，也愣了一下。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陆微一番，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莫不是……新来的明才人？”
那瓜子脸宫女一惊：“……明，明才人？”
陆微看着她们，没有笑。她那张明艳锐利的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娇憨，显露出几分天生的威严。
她缓缓开口：“正是。”
那两个宫女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才人！方才没认出才人，冲撞了您，是奴婢的错！”
陆微顿了顿，才道：“……起来吧。你们是这凝香殿的宫女？”
那圆脸的宫女反应快些，连忙回话：“回才人，奴婢春絮，身边这个是夏蝉。殿内还有掌事姑姑秋蕙和另一个宫女冬菱在洒扫。奴婢四个，便是陛下指派来伺候您的贴身宫女。另还配有两个青衣和十个内给使，才人皆可驱使。”
陆微转头看了看凌青。
凌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宫女，给了陆微一个隐晦的眼神。
陆微立刻会意，对着春絮和夏蝉道：“那好，你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我要认认人。”
春絮和夏蝉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
不多时，这凝香殿的下人便齐齐整整地站在殿前庭院中。
为首的掌事姑姑名唤秋蕙，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眉眼沉静，身形稳重。宫女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她这个年纪还留在宫里，想来是宫中的老人了。
她身后站着三个年纪稍轻的女孩，皆是二十左右的模样。
那个圆脸、嘴甜会说话，看着喜气洋洋的的便是春絮。她旁边瓜子脸、长相颇为漂亮的则是夏蝉，只是这夏蝉眉宇间带着一丝急躁，眼神有些锐利。最后一个名唤冬菱，皮肤雪白，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似乎有些内向，不爱言语。
春絮、夏蝉、秋蕙、冬菱。
这四个宫女，当真是人如其名，竟也与四季一一对上了。
至于后排的两个青衣小宫女和那十个内给使，皆是垂首敛目，看着倒都是本分听话的模样。
陆微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她清了清嗓子，道：
“我是圣上亲封的明才人，从今日起，便是这凝香殿的主位。这位，是我的陪嫁侍女，凌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我不知道各位从前在何处当差，但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凝香殿的人。在这宫里，我们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得脸，你们的腰杆也能挺直几分；我若失势，你们的日子也必然不好过。只要你们忠心办事，将这殿内打理妥当，我绝不会亏待你们分毫。”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厉害了三分。
“但，若让我发现有谁怀有二心，吃里扒外，做出背主求荣之事……这宫里的规矩，想必你们比我更懂，下场如何，不必我多言。”
一番话软硬兼施，顿时让庭中一片寂静。
凌青适时上前一步，将早就备好的银裸子和荷包一一分发下去。
恩威并施，先礼后兵。这一套下马威，便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即便陆家倾颓，她们也绝非可以随意轻贱之人。
众人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她这个罪臣之女出手如此大方。
春絮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跪下谢恩。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也最甜：“才人放心！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伺候您，绝不敢有二心！”
夏蝉接过银子，脸上那点不耐烦也收敛了许多。她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奴婢明白。”
而那个内向的冬菱，则默默接过赏赐，只是低着头轻声道：“谢才人赏。”
最后是掌事姑姑秋蕙，她福身一礼，憨厚一下笑：
“多谢才人！这本就是奴婢们的职责，奴婢们定会尽心！”
说完，她便转过身恭敬道：“才人初来乍到，舟车劳顿，快先进殿歇息吧。殿内都已打理妥当，快，请才人入内！”
凌青这才扶着陆微，走进了寝殿。
殿内早已熏上了雅致的淡香，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
里屋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挂着素雅的湖水绿纱幔，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光可鉴人，上面还放着一瓶新折的腊梅，显然是用了心的。
一切都是妥妥当当。并没有凌青之前预想的，下人给新主子下马威的情形。
秋蕙跟着进来，柔声道：“才人今日劳累，定是乏了。奴婢已为您备好了热水，可先行沐浴解乏。”
“你有心了。”
秋蕙老实地笑了笑：“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可要奴婢和春絮进来伺候才人沐浴？”
“不必了，”陆微说，“你们忙了一天，也去歇息吧。有凌青伺候我就行。”
“是。”秋蕙应下，“才人若有事，随时唤奴婢便是。”说罢，她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空无一人后，陆微才松懈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凌青看着她紧绷的背脊终于放松，不由失笑：“你在家里，前呼后拥的，排场可比这大得多，也没见你这般紧张。怎么一进宫，就忽然小心翼翼了？”
“那当然不一样！”陆微回过头，神情严肃，“在家里，那些丫鬟都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知根知底。可这宫里，一举一动都得小心。尤其是在这些不认识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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