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怪物。
那层儒雅的画皮终于被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早已腐烂发臭的内里。曾经那个端坐在高堂之上、言必称孔孟的陆大人,如今只是一摊在恐惧中蠕动的烂肉。
他这辈子拼命想洗去的恶名,终究还是糊满了他全身。他以为自己是脱胎换骨的人中龙凤,其实自始至终,不过都是一条阴沟里的蛆。
“你这辈子………是做不成流芳百世的清官了。你只能以这一滩烂肉的模样,被钉在耻辱柱上,烂进泥里。”
她走近一步,看着陆鼎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愿你下了阴曹地府,能如愿以偿。不过………可惜啊,你害死的人太多了。我想根本轮不到阎王爷审你,那些被你做成‘美人壶’的冤魂,就已在奈何桥边等着了。怕是你还没来得及投胎,魂魄就已经被她们生生撕碎,吞吃入腹,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个贱人——————!”陆鼎风声嘶力竭。
“你以为我对你的复仇,是到你死就为止了吗?”
凌青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对你这种自负到极点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你死后,看着自己被世人唾骂,看着心血被焚烧殆尽,看着牌位位被扔进粪坑———更痛苦的了。而你,只能在地底下看着,无能为力!”
“啊———————!”
陆鼎风双手抱头,在稻草堆里疯狂打滚,发出野兽般濒死的嚎叫。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我是文人楷模………我是翰林院之首啊?!他们怎么能烧了我的作品……忘了我这些年的成就!为什么……为什么要抹去我的一切……为什么要唾弃我……”
凌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渐渐红了。
积压在心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宣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快意的笑声从喉咙里扬出。可笑声越大,眼里涌出的泪水也就要越凶猛。
大仇得报,当然畅快。
可……
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哪怕罪魁祸首死上千次万次,也再也回不来了……
凌青闭上眼,想将泪水逼回去。就在这时——
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什么声音,她本能地回过头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见黑暗中寒芒一闪,一支暗器以雷霆万钧之势,直逼她的咽喉而来!
“嗖————!”
凌青瞳孔骤缩————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她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挡在面前!
“铮————!”
那把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剑身轻扬,瞬间将那暗器格挡开来!
暗器“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逄楚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长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那秀眉紧紧蹙着,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凌青。
“你…………”凌青刚想说什么。
“嗖————!”
又是一枚暗器!
但这支袖箭的方向变了,不再是冲着凌青,而是————
凌青猛地睁大眼睛。
陆鼎风!
那躲在暗处的人根本不是想杀她,而是要杀陆鼎风!陆鼎风虽然已是弃子,但他肚子里装着太多秘密,尤其是关于汪清源的。汪家的人这是要……
彻底灭口!
“不能让他死!”凌青厉声喝道。她绝不允许陆鼎风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那太便宜他了!
逄楚之眯眼道:“找死?”他语气中没有了平日的肆意矜贵,尽是人心悸的戾气。
他手腕一翻,袖中袖箭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出去。
“噗————!”
只听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名刺客还来不及发出叫声,就被逄楚之的袖箭所杀。
死牢重归寂静。
她转头看向逄楚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却早已互相领会。
此时,牢里的陆鼎风也听到了动静。他从疯癫中回过神,看到了提剑而立的逄楚之。那一瞬间,他那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神,忽然就清醒了。
“逄……楚之?”
陆鼎风喃喃自语,随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惊天秘密,整个人猛地扑向栏杆。
“是你……是你!!怪不得!怪不得陆沁会突然知晓那么多!怪不得这个卑贱的丫鬟敢如此胆大包天!原来是你!是你在背后操纵一切!”
陆鼎风又哭又笑,眼泪鼻涕横流,声音嘶哑而癫狂:“哈……哈哈!我陆鼎风聪明一世,竟然被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算计了!逄家的小崽子,你藏得可真深啊!没想到你平日里一口一个陆伯父,私底下竟如此害我?!说,是谁指使你?是不是逄家?是不是……”
逄楚之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算计你?你也配?”
他收剑回鞘,语气不屑:“一切皆是凌青所为,与我何干?陆伯父您…………”
他恶劣一笑。
“……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凌青面色不变,只冷冷地盯着陆鼎风,低声道:“他看见你的脸了,若是让他活着把话说出去,恐对你不利。”
逄楚之微微一怔,眼神闪烁地看着她。
“既然不能灭口……”凌青的声音忽然变得果断而狠绝,“那他那张嘴,就不必留了。把他弄哑,让他说不出话。再把他的手废了,让他再也写不出半个字。”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番话。
逄楚之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兴味。他轻笑一声:“切断双手未免血腥气太重,也不好向大理寺交代。不过……”
还没等陆鼎风反应过来,逄楚之已经一步跨上前。隔着栅栏,他修长有力的手瞬间扣住了陆鼎风伸出来的胳膊。
陆鼎风惊恐万分,拼命想往后缩:“你要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陆沁的父亲,我是你的长辈……!”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逄楚之轻轻一扣,陆鼎风的双臂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垂下。
他这是硬生生卸下了陆鼎风的胳膊!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死牢。
陆鼎风疼得面容扭曲,痛苦大叫。他的双臂已然软绵绵地晃荡着,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逄楚之嫌弃地将手在凌青身上擦了擦,仿佛刚碰了什么脏东西:“他两臂关节已碎,神仙难医。至于让他变哑……”
他看向凌青,“除非割了他舌头,否则我确实不太擅长让人闭嘴。”
凌青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一步步走上前,隔着栅栏,看着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陆鼎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瓷瓶,慢慢打开。
这是她为陆鼎风特别准备的。
趁着陆鼎风张大嘴惨叫的瞬间,她猛地出手,捏住他的下颚,将整瓶药粉毫不留情地全部倒进了他嘴里!
“咳咳咳——!呃!呃——!”
陆鼎风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他双手已废,甚至无法去抠挖喉咙。药粉遇水即化,像滚烫的烈焰顺着喉管灼烧而下。
不过片刻,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痛苦地张大嘴巴,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哑药,乃是她专门调制。不仅能让人便哑,还能让嗓子化脓灼热发痒,让他痛不欲生。
陆鼎风流着口水,眼泪和鼻涕混着污血糊了一脸,像一条被抽了筋、拔了牙的疯狗,只能在地上无声地抽搐,发出绝望而徒劳的呜咽。
不能说,不能写,名声尽毁,众叛亲离。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他,如今只是一摊在地上痛苦翻滚、口流涎水的哑巴废人。
“如此……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凌青看着这一幕,内心那翻涌的仇恨终于彻底平息。
她转过身,看向逄楚之。
“走吧。”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日,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云,似要下雨,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青这几日都住在客栈。陆府已然没了,就算在她也不会再踏足那里一步。
她听说,陆老夫人听闻陆沁自缢后便一病不起,再得知陆鼎风被判斩立决的消息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夜便撒手人寰。她一生最看重的陆家门面,终究是碎得连渣都不剩。
至于陆皎,因其遭遇惨烈,皇后感念其苦,特以此下旨接入宫中疗养。陆微则被暂时安置在城外的一处清静尼庵中暂避风头。
其他的陆家人,树倒猢狲散,本来也和他们没什么交情,凌青丝毫不关心。
但她唯独没有放过一个人。
陆家长子,陆长卿。
当初他在府中仗势欺人,□□丫鬟致死,又命人草草掩埋。这桩血案被陆鼎风压了下去。当时她毫无势力,自然不能怎么样。
可今时不同往日。
前日,她将早已搜集好的证据直接送去了京兆府。如今陆鼎风这棵大树倒了,墙倒众人推,京兆府哪敢怠慢,当即捉拿归案。
凌青推开客栈的门,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缓步走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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