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冷光让教务处比外面低了几度，靠墙立着一整排的铁皮柜，透过白玻璃，里面的蓝色文件夹规整地陈列着，猪肝红桌子上的办公用品摆放整齐，尤利站在桌子前，明明旁边有一把椅子，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张正平端着保温杯弯着腰接热水，明明背对着，尤利却始终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正平直起身来，尤利飞快地转过头去，盯着桌子上的手机发愁。
张正平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把手机推到尤利面前，说：“给你父母打电话，叫他们来一趟。”
尤利伸手去拿手机，快要碰到时，蜷缩起手指，说：“张主任，我爸妈工作忙，可能没时间来学校，能不打吗？这次数学记零分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我一定长教训，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张正平说：“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父母就是再忙也得腾出时间。”他敲了敲桌子，说：“赶紧的。”
尤利拿起手机，在张正平的注视之下输好号码，犹犹豫豫地按下拨号键。
嘟嘟——
在漫长的忙音后，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尤利挂掉电话，换了一个号码再拨，他祈祷着电话不要接通，悬着的心跟着“嘟”声怦怦跳。
可惜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说：“喂，哪位？”
尤利飞快地看了一眼张正平，说：“爸，是我。”
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我在开会，没事别给我打电话。”
尤利说：“先别挂！爸，老师让您来学校一趟。”
中年男人烦躁道：“知道了。”随即挂断了电话。
尤利把手机还给张正平，局促地站在桌前，低头抠着手指。
张正平拉开椅子坐下，指着尤利旁边的椅子说：“坐着等。”他心平气和地处理起文件，尤利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于是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
临近放学，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进来，他主动地和张正平握手，说：“张主任，我是尤利的爸爸，尤荣。”
尤利自觉站了起来，他和尤荣五官有八分像，但尤荣身形魁梧，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而尤利身材矮小，总是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在班里不大起眼。
张正平说：“尤先生，坐吧。这次找你来是想告知你尤利月考作弊的事。尤利在今天下午的数学考试上和同学公然传纸条，违反考试纪律，按照校规会给记过处分，希望家长能引起重视。”
尤荣偏过头俯视着尤利，说：“怎么回事？”
尤利看着抠红的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说：“我出了一百块钱，让同学给我传答案。”
尤荣阴沉着脸，狠狠瞪了尤利一眼，正准备说什么，西装内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朝张正平比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外接起电话，“喂，对，我是，王总，您好您好，这次这个项目……”
再进来时尤荣脸上的阴云散了一半，抬腕看了下时间，说：“张主任，事情我已经了解了，处分以后会跟着档案走，孩子不知轻重，我回去好好教育他，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张正平说：“校规面前人人平等，这件事会严格依照校规处理，月考作弊只是记过处分，如果是高考作弊，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希望家长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尤荣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回了条信息，收起手机，说：“孩子就是平时小打小闹，高考作弊，他没这个胆子。张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有个战友在教育局工作，只要您撤销处分，明年副校长评选时我也让他帮帮忙，帮您再往上提一提。”
张正平眉毛拧成一条线，严肃道：“尤利爸爸，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你在当着孩子的面让我以权谋私！”
尤荣扯着领带清了清嗓子，说：“开个玩笑，哪有这么严重，孩子就是和同学闹着玩，商量好给一百块钱，不也给了吗。”
张正平压着心口的火气，说：“这是一百块钱的事吗？”
尤荣说：“张主任，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尤利不只有高考这一条路，我们打算以后申请英国的大学，去国外读书。”
张正平说：“以后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在学校一天就得守学校的规矩，不管是国内的学校还是国外的学校，作弊这种不诚信行为都是严重违纪。如果尤先生不愿意配合，以后学校的事情可以少打扰你，但还是那句话，校规面前人人平等，尤利你先领回去吧，按照校规，明天的两科不用再考了。”
尤荣碰了一鼻子灰，不自在地说：“那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尤荣出了教务处的门，一句话没说，快步往外走，尤利在后面连走带跑地跟着，直到出了知行楼尤荣才停下来。
啪——
尤利右脸火辣辣地疼，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捂着发烫的地方，不可思议地看着尤荣。
这一耳光引得路上的学生驻足，围观的人多了，尤荣不好发作，咬着牙说：“连作弊都作不好，还被人当场抓住，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说罢快步往停车场走，尤利站在原地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堂英语考试，秋蝉藏在树叶里孜孜不倦地唱着夏末，暖融融的阳光烘得人昏昏欲睡。
苏西涂完答题卡，放下2B铅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收拾好文具，举手申请提前交卷。
考场隐隐躁动，还没答完题的考生加快了动作，许明宇见苏西离开教室，便也申请提前交卷，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东西，匆匆追了上去。
“苏西，等一下。”
“什么事？”苏西回过头，她自认和许明宇不熟，要不是上次赵一杰带话，“许明宇”三个字在她眼中只是光荣榜上的一个符号。
许明宇说：“上次我让赵一杰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西说：“我暂时没有转去一班的打算。”
许明宇说：“我能知道原因吗？”
苏西说：“一班的确很好，师资和学风都是四班不能比的，但是不适合我，我适应不了高压的学习环境，所以留在四班挺好的。”
许明宇说：“我明白了。但是有高考这个大前提在，无论在哪个班都不可能会轻松，不是吗？”
苏西说：“不一样。就说你们班，大家每天都跟走钢丝似的绷着一根弦，生怕一松手就会万劫不复，但哪有那么多万劫不复，赵一杰整天嘻嘻哈哈也活得挺好的。”
许明宇说：“那是他还没意识到高考的残酷，高考是道分水岭，考上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专业，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生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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