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狮大会,选址在嵩山脚下的一处开阔谷地。时节已近夏季,但山风萧瑟,卷起尘土与枯叶,更添肃杀。
各门各派、江湖帮会,黑压压聚了不知几千人,旗帜招展,兵刃映着惨淡的天光,人声鼎沸却又暗藏机锋。
中央搭起数座高台,最为高大的那座,便是今日各方豪杰“以武会友”、实则争夺屠龙刀归属与营救谢逊主动权的擂台。
明教、武当、少林、昆仑、崆峒、华山……天下叫得上名号的势力几乎悉数到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贪婪、仇恨与躁动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峨眉派的席位颇为靠前。周芷若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薄纱,发髻高挽,仅插一支碧玉簪,容颜清丽绝俗,神情淡漠平静,在一众或剽悍或激动的武林豪杰中,显得格外突出,也格外引人注目。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寒冰暗藏。她身后站着十余位峨眉女弟子,个个佩剑,神色肃然。
而站在她身侧稍后位置的,是一个身材单薄的男子。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劲装,面上却粘满了浓密虬结的假胡须,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僵滞,正是被周芷若精心伪装过的宋青书。
“莫要紧张,不过是寻常比试。”周芷若并未回头,声音轻柔地飘入宋青书耳中,带着某种安抚,更像是某种催眠式的指令,“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该做的事。我让你出手,你便出手,不必留情。”
宋青书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夫人。”声音透过胡须,显得有些闷。他体内,那团被周芷若以药物和阴寒内力反复压制、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气,在这高手云集、气血冲天的环境中,似乎有些不安地悸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的烦恶。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大会进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方势力或为扬名,或为试探,或为那渺茫的“天下第一”与屠龙刀,纷纷派出好手上台。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喝彩与惊呼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武当派的席位上,宋远桥面沉如水,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独行或是装扮奇特的人身上停留,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青书……你到底在何处?
莫声谷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抱臂而立,脸色比宋远桥更加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上台之人的身形、步法,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每一次看到不是,他眼底的焦灼与失望便深重一分。
张无忌端坐明教主位,虽心系义父,但此刻大局未明,也只能暂且按捺。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少林众僧与那被重重看守的高台之上,眉头微锁。
轮到丐帮与峨眉派之间的一场比试。丐帮帮主史火龙,身形魁梧,满面风霜之色,手持一根碧绿竹棒,大步踏上擂台,声若洪钟:“丐帮史火龙,请教峨眉派的高招!”
周芷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侧头对身后低语:“青书,你去。不必用我平日教你的剑法,用你最顺手的方式便是。”她刻意模糊了“最顺手”的定义,想看看这失忆的宋青书,在被压制了武当根本功法后,仅凭身体本能和这些日子灌输的零散招式,能发挥出什么。
宋青书默然点头,纵身一跃,上了擂台。他身形挺拔,纵然伪装了面目胡须,那份自幼严格教养出的仪态风范,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史火龙原本气势汹汹,目光落在对手身上时,却猛地一怔!这身形……这站姿……还有那双眼睛,尽管被胡须遮掩了大半脸孔,尽管眼神空洞了许多,可那眉眼的轮廓,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属于世家子弟的清正气质……
史火龙执掌丐帮,掌管天下消息灵通的乞丐,眼力何其毒辣。其时他身中幻阴指,眼看就要魂归地府,是宋青书和莫声谷突然造访,不仅以自身全部念力助他疗伤,更以自身之血相助他疏通淤塞经脉,甚至令他恢复鼎盛,还把降龙十八掌练到第十四掌,保住了帮主之位。此恩他一直铭记于心。
擂台上,两人相对而立。台下喧哗声似乎都远去了些。
史火龙盯着宋青书,越看越觉得像,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踏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与难以置信:“阁下……尊驾可是……武当宋远桥宋大侠的公子,宋青书宋少侠?”
他声音不大,但内力灌注,清晰地传入了宋青书耳中,也传到了擂台边缘一些耳力高明者的耳里。
宋青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宋青书”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脑海,激起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但他立刻想起周芷若的叮嘱,想起自己“应该”是谁。
他摇了摇头,声音透过假胡须传出,刻意带上一丝沙哑和漠然:“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宋少侠。”他顿了顿,按照周芷若灌输的“身份”说道:“我是峨眉派周掌门的丈夫。废话少说,出招吧。”
说完,他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并非峨眉剑法,也非武当功夫,倒像是这些日子被强行灌输的、几种阴柔招式混杂的别扭姿态。
史火龙却没有动。他目光如电,仔细扫过宋青书的脸,试图从那浓密的假胡须下找出更多证据。他看到了宋青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茫然,看到了他摆出架势时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峨眉掌门丈夫”这个身份绝不匹配的生硬。
恩人就在眼前,却被伪装,且神色异常,口称是他人之夫!
史火龙心中疑云大起。但他恩怨分明,性情耿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疑似自己恩人、且明显状态不对的人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后撤了一步,将手中竹棒往地上一顿,抱拳,朗声道:“这一场,丐帮认输!”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史帮主还没打就认输?”
“峨眉派那大胡子是谁?竟能让史火龙不战而降?”
“他说他是周芷若的丈夫?周芷若何时嫁人了?”
“武当宋青书?史火龙刚才是不是提了宋青书?”
议论声嗡嗡作响,无数道惊疑、探究、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擂台上的宋青书,以及峨眉席位上面无表情的周芷若。
武当席位上,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和莫声谷在听到“宋青书”三个字时,已然猛地站起!
宋远桥浑身剧震,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台上那个虬髯大汉。莫声谷更是瞳孔骤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瞬间掠过脊椎,他死死盯着那身影,试图从那陌生的伪装下,找出哪怕一丝属于青书的痕迹。
张无忌也诧异地望了过来,眉头微蹙。
擂台之上,宋青书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认输。按照周芷若的“吩咐”,他应该击败对手。可眼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峨眉席位上的周芷若。
周芷若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对眼前的变故毫不在意。只有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她微微收紧的指尖,看出她心底那一丝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以及……被推到风口浪尖、反而隐隐兴奋的幽光。
史火龙认输退场,经过宋青书身边时,脚步微顿,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宋少侠,若你有何难处,丐帮上下,必不容辞!”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步下了擂台。
宋青书独自站在擂台上,承受着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洗礼。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要剥开他的伪装,看清内里。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窒息,体内那团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躁动起来,与周芷若留在他经脉中的阴寒压制之力隐隐冲突。
他是什么?宋少侠?还是周芷若的丈夫?
浓密的假胡须之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擂台下,武当派席位,已是一片死寂的惊涛骇浪。
宋远桥在史火龙喊出“宋少侠”三字时,已然霍然起身,双目死死锁住台上那虬髯身影。那身形,那肩背挺立的姿态,甚至那因史火龙认输而略显无措、微微偏头的细小动作……无数次在武当山、在书房、在庭院中见过的、属于他独子的模样,隔着浓密的假须和陌生的灰布衣裳,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中!
“青书……?”一声低哑的、几乎不成调的轻唤,从他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俞莲舟同样脸色剧变,他比宋远桥更快地稳住了心神,目光如电,扫过宋青书那双唯一未被完全遮掩的眼睛。空洞,迷茫,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面对全场瞩目与史火龙突然认输时的慌乱。那绝不是他熟悉的、聪慧明澈又带着些许骄傲的师侄的眼神。可那眼型轮廓,那偶尔一闪、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宋青书特有的清亮底色……不会错!
殷梨亭已经急得抓住了俞莲舟的衣袖,声音带着惊惶:“二哥!那是青书!他怎么会在峨眉?还成了……成了周掌门的丈夫?他为什么不认我们?”
最边上的莫声谷,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冻成了冰雕。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台上的人,像是要烧穿那层可笑的伪装,看进骨血里去。
是他!是青书!那股强烈的直觉,混杂着数月来刻骨的担忧、自责、无望的寻找,以及那夜雨中撕裂般的对峙记忆,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为什么不认?为什么用那种陌生、甚至带着戒备的眼神扫过武当的方向?周芷若……丈夫?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台上,宋青书在周芷若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示意下,有些僵硬地转身,准备下台。
“且慢!”
一声沉喝,压过了场下的嗡嗡议论。宋远桥再也按捺不住,纵身掠上擂台。他身形依旧飘逸,步伐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凌乱,落地时甚至晃了一下,显见内心激荡至极。他站定在宋青书面前几步远处,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那双被假须包围、此刻正带着明显困惑望过来的眼睛。
“这位……少侠,”宋远桥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沙哑,“老夫武当宋远桥。见少侠身手不凡,心中……见猎心喜。不知可否……请教几招?”他紧紧盯着宋青书,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试图从那双眼眸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回应。
宋青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宋远桥?这个名字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像是隔着厚重的水雾,看不真切。但对方眼中的那种急迫、沉痛,还有某种近乎祈求的意味,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和不安。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抱拳,语气是周芷若教导过的、对“外人”应有的疏离客气:“原来是宋大侠,久仰。晚辈不敢与前辈动手,方才丐帮史帮主承让,晚辈愧不敢当,这就下台。”
这完全陌生、带着距离感的口吻,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刺进宋远桥心里!他的青书,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怎么会连“爹”都不认得?
“你……”宋远桥如遭重击,脸色霎时惨白,身形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震惊、心痛、茫然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内息一阵紊乱,原本蓄势待发、只想试探的心意,竟在心神失守之下,化作一股失控的劲力,随着他下意识想要抓住对方问个清楚而抬起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向前拍去!
这一掌,全无章法,纯粹是情绪失控下的产物,但宋远桥数十年精纯内力何其深厚,掌风呼啸,直取宋青书胸口!
宋青书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出手,且来势汹汹!他体内被压制的本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危险激发,下意识地便要运起武当身法闪避,但念头刚起,周芷若灌输的那些阴柔诡异的招式路径便占据了上风。他笨拙地抬手,五指微曲,试图以那尚未纯熟的、夹杂着九阴白骨爪运劲方式的奇怪手法去格挡。
眼看宋远桥这失控的一掌就要印上宋青书那全不对路的防御,非死即伤!
“大哥!”台下俞莲舟厉喝一声,声未落,人已如大鹏般疾掠而上,后发先至,衣袖鼓荡间,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劲力斜刺里插入,轻轻一带,将宋远桥那失控的掌力引偏了数寸,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扣住了宋远桥的手腕,低喝道:“大哥!冷静!”
砰!掌力击空,擦着宋青书的肩头掠过,将他肩头衣裳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宋青书被余劲震得后退数步,体内气血翻腾,假须下的脸更白了几分,眼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空洞替代。他不明白这位武当掌门为何突然对自己下此重手,心中对“外人”的戒备更深。
宋远桥被俞莲舟扣住手腕,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到儿子肩头破损的衣物和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惊惧,顿时如坠冰窟,悔恨交加:“我……我……”他竟险些亲手伤了青书!
俞莲舟松开手,将失魂落魄的宋远桥轻轻推向擂台边缘,自己则踏前一步,挡在了宋青书与宋远桥之间。他面色沉肃如铁,目光却异常平和地看向宋青书,抱拳道:“少侠受惊了。我大哥见才心喜,一时急切,出手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宋青书定了定神,按捺□□内因方才惊险和宋远桥掌力余波而更加躁动的两股气息,也抱拳回礼:“不敢。”
俞莲舟缓缓摆开一个架势,正是武当绵掌的起手式,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与方才宋远桥的失控截然不同。“在下武当俞莲舟,见少侠招式……颇为奇特,心中好奇。不知可否以这粗浅掌法,与少侠切磋几式?只论招式,点到即止。”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宋青书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周芷若在台下,秀眉几不可察地一挑。俞莲舟……可比宋远桥难对付多了。但她此刻已成骑虎之势,无法公然阻止,只能静观其变,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捻动。
宋青书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周芷若。周芷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请俞二侠指教。”宋青书摆出了那套笨拙、混杂、却隐隐透着阴狠意味的“自创”招式。
俞莲舟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掌势已然递出。果然是“只论招式”,他将内力压至极低,速度也放得异常缓慢,每一掌都清晰可见轨迹,柔和绵长,却如蚕丝缚物,层层叠叠,将宋青书那杂乱别扭、时而僵硬时而突兀狠辣的“爪法”尽数笼罩在内。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胜负,而是观察,是试探,是唤醒!
宋青书起初应对得极为吃力。俞莲舟的绵掌看似缓慢,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招式变化中最生涩别扭的节点,让他每一次发力都像打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绊,说不出的难受。他只能凭着被灌输的那些零碎招式和身体残存的本能,手忙脚乱地招架、闪避。
然而,随着交手招数增多,俞莲舟那缓慢却圆融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掌法轨迹,像一道道柔和却执着的清泉,流进宋青书混乱的记忆荒漠。某些极其熟悉的韵律、节奏、甚至呼吸配合的节点,开始与他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隐隐共鸣。
他体内那团被压制的纯阳之气,在这似曾相识的武当正宗掌意引动下,不安分地搏动起来,试图冲破阴寒的封锁,去呼应那流淌在血脉里的同源气息。这导致他出手时更加别扭,时而僵硬迟缓,时而又会突然爆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属于武当身法的灵光片段,虽然一闪即逝,却让俞莲舟眼中精芒更盛!
俞莲舟心如明镜,更确信眼前之人必是青书无疑!而且,青书的状态极不对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压制了本性。他心中痛惜,手上却丝毫不乱,掌势愈发绵密柔和,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师长,引导着迷途的弟子,一招一式,缓慢而坚定地“喂”着招,不断用最熟悉的武当根基,去轻轻叩击、冲刷着宋青书被迷雾笼罩的神魂和躯体记忆。
一个有意引导,一个浑噩挣扎;一个掌法精纯、意在试探唤醒,一个招式混乱、本能与强植的技艺冲突不断。
这场比试,在外人看来,便是峨眉派那个神秘的大胡子丈夫,与武当俞二侠打了个“难解难分”,虽然大胡子的招式古怪难看,破绽百出,但俞二侠似乎也无意速胜,只是慢悠悠地与之周旋,场面一时竟胶着起来。
只有极少数眼力高明者,如少林空闻、明教杨逍等人,才看出俞莲舟掌法中的深意与那份压抑着的、深沉的痛心与焦灼。他们看看台上古怪的宋青书,又看看峨眉席位上神色莫测的周芷若,心中疑云越来越重。
擂台上,掌风爪影,一柔一诡,依旧在缓慢而持续地纠缠着。俞莲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伤他,不能急,一点一点,把他找回来。而宋青书则在越来越强烈的、来自体内纯阳之气的躁动与俞莲舟掌意引发的熟悉感的双重冲击下,眼神中的空洞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迷茫、痛苦和隐约的挣扎所取代。
霹雳雷火弹的爆炸声犹在耳畔回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弥漫开来。擂台中央被炸出一个浅坑,边缘焦黑。俞莲舟因在空中全力施为,以精妙绝伦的柔劲化解雷火弹威力并将宋青书安全送离爆炸核心,自身气机流转不免出现一丝空隙,落地时已在擂台划定的边界之外半步。
按照大会规矩,落地出界者负。
场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料到峨眉掌门周芷若竟会突然以如此狠辣诡谲的手段介入比试,更没想到俞莲舟为了护住那来历不明的大胡子,竟甘愿自己出界认输。
俞莲舟站稳身形,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却未看那宣布结果的少林僧人,也未看峨眉席上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件无关紧要之物的周芷若,而是紧紧锁住被自己抛落在地、此刻正有些狼狈爬起的宋青书。
方才在空中那一瞬的接触,俞莲舟清晰感觉到宋青书体内气息的极端混乱——一股阴寒诡异的气劲盘踞主导,但深处一股中正的念力在顽强抵抗、左冲右突,两相交锋,令其经脉滞涩,内力运行不畅到了极点。
这绝非正常习武之人该有的状态,更兼之这样下去青书必然有性命之忧。
青书身上,定然发生了极其严重、甚至堪称诡异的事情!而这一切,恐怕与那位端坐峨眉主位、神色莫测的周掌门脱不开干系。
俞莲舟心中忧虑更甚,但他深知此刻自己已失资格,不能再上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焦灼,转身朝武当席位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透着一股沉重。
“二哥!”殷梨亭早已抢上前来扶他,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怒,“那周芷若竟用如此歹毒暗器!你可有受伤?”
俞莲舟微微摇头,低声道:“我无事。六弟,青书他……状态极不对劲。方才交手,他招式杂乱无章,似是而非,体内念力更是冲突紊乱,不似伪装。”
殷梨亭急道:“我也看出来了!他明明就是青书!可为何不认我们?还说什么……是周芷若的丈夫?定是那妖女使了什么邪法,或是抓住了青书什么把柄,逼迫于他!”他性情素来温和甚至有些优柔,但涉及师门晚辈,尤其是自幼看着长大、感情甚笃的师侄,此刻也是又急又怒,看向峨眉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愤慨。
莫声谷一直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宋青书,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看到宋青书被俞莲舟抛出落地时的踉跄,看到他被爆炸气浪波及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即使有胡须遮掩,也看到了他爬起来后,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身,而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茫然地望向峨眉席位的周芷若,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这个认知让莫声谷心如刀绞,一股混合着心痛与无尽悔恨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青书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让他落入如今这般田地,连至亲都不认得,像个提线木偶般受人操控?
宋远桥在俞莲舟被“判负”时,身体晃了晃,被身旁弟子勉强扶住。他看着台上儿子那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着周芷若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闷痛难当。青书,他的青书,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时,擂台之上,因俞莲舟出界,峨眉一方再次“获胜”。按照大会流程,胜者有权选择继续守擂或下台休息。周芷若并未示意宋青书下台,显然是要他继续“表现”。
殷梨亭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他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大哥,又看了一眼面沉似水、显然在极力思索对策的二哥,以及身边几乎要化作一尊冰冷怒焰雕像的七弟,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二哥,让我去!”殷梨亭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决绝,“方才你与他交手,我已看了许久。他招式虽乱,但偶尔流露出的身法步态,分明有武当根基的影子,只是被强行扭曲、混杂了别的阴毒玩意儿。他定是青书无疑!他不认我们,必有苦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低声道:“我想……或许可以换一种方法。二哥你方才以绵掌相对,已是极慢极柔,意在引导。可青书如今心神似乎被控,对外界引导反应迟钝混乱。我……我想比他更慢。”
“更慢?”俞莲舟目光一闪。
“对,”殷梨亭点头,语气逐渐坚定,“他既然招式杂乱,我便用最基础、最缓慢、甚至可能是他最早在武当学艺时练习的入门招式去应对。一招一式,拆解开来,慢到让他无法忽视,慢到……或许能触动他身体里最深处、被掩盖的记忆。他不是不认吗?我便用这法子,一招一式,逼他‘用’出武当的功夫来!只要他使出一招半式纯正的武当剑法掌法,在场群雄有目共睹,看他……看那周芷若还如何抵赖!也或许,能借此冲破他身上的某种限制,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这法子听起来有些天真,甚至有些笨拙,但殷梨亭性情本就偏于纯善执着,他认准了宋青书是被迫或有苦衷,便一心只想用最温和、最不伤人的方式去“唤醒”他,去“证明”他的身份,帮他摆脱困境。
俞莲舟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台上依旧呆立、等候指令的宋青书,又看了一眼峨眉席上面色平静却眼神幽深的周芷若,缓缓点头:“六弟,小心。周芷若诡计多端,方才雷火弹之事,难保不会重演。以引导试探为主,莫要强求,自身安危为重。”
“我明白。”殷梨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将佩剑留在席上——他决定空手上台,以示绝无伤害之意,也更方便施展掌指功夫进行最细致的引导。
他足尖一点,身形飘然落上擂台,站在了宋青书对面数丈之处。
“峨眉派的这位……朋友,”殷梨亭开口,声音努力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故作的轻松,目光却紧紧锁住宋青书的眼睛,“在下武当殷梨亭。见朋友连战两场,招式……颇为独特,殷某心中好奇,特来讨教。咱们……不急,慢慢来,如何?”
宋青书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难以掩饰关切的中年道士,心中那股莫名的烦恶与抵触似乎比面对宋远桥和俞莲舟时稍弱一些,但依旧存在。他依旧按照周芷若灌输的认知,将对方视为“需要击败的对手”之一。只是,对方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他抱了抱拳,闷声道:“请殷六侠指教。”依旧是不含任何私人情感的、模式化的回应。
殷梨亭心中刺痛,却强自按捺。他不再多言,缓缓摆出了一个架势。那不是威力强大的武当绝学,甚至不是绵掌那般圆融高级的功夫,而是武当弟子入门时都要习练的、最最基础的“武当长拳”起手式——“请手式”。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却缓慢得如同老妪刺绣,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肌肉的舒展,气息的配合,都清晰得仿佛在教导初学稚童。
台下众人看得一阵错愕。武当殷六侠这是怎么了?方才俞二侠的绵掌已算极慢,殷六侠这简直……慢得有些可笑。这哪是高手过招?分明是晨起舒展筋骨。
宋青书也愣了一下。对方这架势,全无威胁,甚至……有些笨拙的亲切感?他心中戒备稍松,但周芷若的命令仍在。他低喝一声,依旧是那套混杂了粗浅九阴白骨爪运劲方式、却因记忆缺失和内息冲突而显得格外别扭僵硬的“自创”招式,五指成爪,但形似而神非,带着一丝阴风,朝着殷梨亭缓缓抓去。
殷梨亭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加快速度。他只是以更慢半拍的动作,使出了长拳中一招最普通的“搂膝拗步”,手臂划弧,掌心向外,似搂非搂,恰好迎向宋青书抓来的手腕。动作之慢,仿佛在演练慢动作,毫无劲力可言。
宋青书的“爪”抓在了殷梨亭的小臂上,力道却因对方手臂那缓慢圆弧的牵引而偏了几分,指尖只擦着衣料滑过。而殷梨亭的“搂膝拗步”也未真正发力搂抱,只是完成了那个圆弧轨迹,便缓缓收回。
一招过去,两人几乎像是轻轻碰触了一下,旋即分开。
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算什么比试?
殷梨亭却毫不在意,紧接着又使出一招“手挥琵琶”,同样是基础长拳招式,同样缓慢至极,双臂如抱虚球,缓缓向前送出,目标正是宋青书因上一招落空而微微露出的胸口空门。
宋青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以一招类似“格挡”的动作,依旧是他那杂糅的古怪姿势去应对。殷梨亭的“手挥琵琶”在他格挡动作完成前,已然变招,化为一招更基础的“云手”,双臂画圆,慢悠悠地,仿佛在搅动一池静水,将宋青书那笨拙的格挡力道轻轻荡开。
就这样,殷梨亭一招一式,全是武当入门长拳中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速度却慢得令人发指,仿佛刻意将每一个细节都拆解、放大,展示在宋青书面前。他的内力含而不发,劲力柔而不伤,目的只有一个——用这最熟悉、最本源的武当韵律,去触碰、去叩击宋青书身体和记忆中可能残存的印记。
起初,宋青书只是机械地、以他那套杂乱招式应对,打得别别扭扭,十分别扭。殷梨亭的“慢”让他无所适从,快攻快打他或许还能凭点混乱的本能,可这种慢吞吞的、近乎“喂招”的打法,反而让他那被强行灌输、尚未融会贯通的阴毒招式更加无处着力,破绽百出。
然而,十招、二十招、三十招过去……
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当殷梨亭又一次使出那招“搂膝拗步”,缓慢而清晰地划出那个圆弧时,宋青书原本准备使出的、带着钩撕意味的“爪”势,在空中忽然滞了一下。这个圆弧……好像在哪里见过?非常非常久远的时候?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似乎随着这个缓慢的圆弧,轻轻悸动了一瞬。他原本要抓出的五指,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丝弧度。
当殷梨亭反复使用“云手”,那左右画圆、阴阳相济的轨迹,如同最原始的太极图腾,一遍又一遍在宋青书眼前慢速回放时,他体内那团被压制的纯阳之气,仿佛受到了同源韵律的召唤,搏动的频率开始加快,试图冲破阴寒的封锁,去应和那圆转如意的意境。他脚下混乱的步法,在某一瞬间,无意识地调整了半分,更接近武当基础步法的沉稳,而非被灌输的某种诡谲轻浮。
殷梨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到极点的变化!他心中激动,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生怕惊扰了这刚刚开始松动的冰封。他越发耐心,将招式放得更慢,更清晰,甚至开始加入一些更简单的、武当剑法入门时的持剑、运腕的基本手势(尽管手中无剑),或是内功吐纳的基础配合节奏。
“青书,你看,这一招‘野马分鬃’,要意守丹田,气发腰胯,双臂如分鬃毛,劲力含而不露……”殷梨亭在心中默默念着,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武当山上,他和几位师兄一起,教导年幼的青书扎马步、练长拳的时光。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带上了当年教导时的耐心与细致。
擂台上,出现了一副极其奇特的画面:一方是虬髯大汉,招式古怪僵硬,时而迅猛阴狠,时而却又会莫名其妙地卡顿、迟疑,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截然不同的、正大堂皇的架势影子;另一方是清癯道士,动作缓慢如龟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最基础的拳法手势,却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渗透、缠绕、引导。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劲气,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缓慢的“舞蹈”。
台下众人从最初的错愕、不解,渐渐也看出些门道。不少老一辈的武林人士,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殷六侠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在……教徒弟?”
“不对,你看那大胡子,偶尔那一下身法,是不是有点像武当的‘梯云纵’雏形?”
“他那爪功邪门,可刚才格挡那一下,手腕的翻转,怎么有点‘绕指柔’的意味?虽然很生硬……”
“武当的人如此执着与这人过招,莫非……”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宋青书身上,那层伪装似乎正在这缓慢到极致的“教学”中,被一点点剥开。
周芷若坐在峨眉席上,面色依旧平静,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已然悄然握紧。她自然看出了殷梨亭的意图,更看出了宋青书在对方那笨拙却执着的“引导”下,身体本能的些微复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传音入密,干扰宋青书,或者直接命令他下杀手。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武当诸人、明教张无忌等高手均在,她若公然以特殊手段操控,等于不打自招。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索对策之际,擂台上,变化陡生!
殷梨亭见火候渐至,忽地招式一变,不再使用长拳,而是摆出了一个更加缓慢、更加古朴的架势——武当派入门内功“筑基培元式”中的一个静态桩功姿势,双手虚抱于腹前,双目微垂,气息绵长。这不是攻击,甚至不是防御,纯粹是一个养气调息的姿势,但却是武当弟子日夜修炼、刻入骨髓的根本!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按照武当基础心法的节奏,引导气息循环。
就在他气息流转的刹那,对面的宋青书,身体猛地剧烈一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迷雾!又像是沉睡的火山被引动了地火!殷梨亭那缓慢而纯粹的武当基础内息运转节奏,如同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宋青书体内那被阴寒之力层层封锁的、最深处的某把锁!
“呃啊——!”
一声痛苦与茫然交织的嘶吼,猛地从宋青书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双手抱头,脸上浓密的假须都因面部肌肉的剧烈抽搐而抖动起来!体内,那团被压制许久的纯阳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暴发!它不再是被动抵抗,而是主动地、疯狂地冲击着周芷若留在他经脉中的九阴寒劲!
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展开前所未有的激烈厮杀!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刀片切割、又被冰锥穿刺!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痛苦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狠狠撞入他空白的脑海!
紫霄宫中,稚嫩的童声背诵口诀:“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演武场上,严厉却慈祥的声音纠正姿势:“青书,腰要挺直,意要沉。”
春日山径,有人并肩而行,松风过耳,带来清淡的皂角香气和一句含糊的“……小心些。”
还有……还有黑暗降临前,后脑的剧痛,翻滚,无尽的虚无……
“啊——!头……我的头!”宋青书嘶吼着,再也无法维持任何招式架势,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颅,仿佛要将那些突然涌入的、混乱而尖锐的记忆碎片挖出来。
殷梨亭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自己的引导竟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他急忙收势上前,想要扶住宋青书:“青书!青书你怎么了?”
“别过来!”宋青书猛地抬头,那双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极度的痛苦、混乱、以及一丝渐渐聚拢、却因痛苦而扭曲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脸上的假须在方才的挣扎中已然松动脱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那张虽然苍白憔悴、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的、属于宋青书的清俊面容!
“青书!”武当席上,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同时失声惊呼!宋远桥更是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又被俞莲舟死死拉住。
全场哗然!
“真是宋青书!”
“武当宋大侠的公子!”
“他怎么会成了峨眉掌门的丈夫?还这般模样?”
“看他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和控制!”
无数道震惊、疑惑、了然、鄙夷、探究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擂台上的宋青书,也射向峨眉席上面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的周芷若。
殷梨亭看着眼前抱头嘶吼、痛苦不堪的师侄,心如刀割,又是自责又是焦急:“青书!是我!我是六叔啊!你看看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周芷若对你做了什么?”
“六……叔?”宋青书喘息着,血红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在殷梨亭脸上。这个称呼……好熟悉……伴随着这个称呼涌上的,是温暖的笑意,耐心的指点,还有……还有某种深切的关怀。记忆的碎片还在冲撞,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但那熟悉的、属于“六叔”的感觉,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混乱痛苦的心神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他伸出一只手,颤抖着,似乎想抓住殷梨亭。
就在这时,峨眉席上,周芷若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殷六侠,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他旧伤未愈,神志时有不稳,你为何要用这等诡异手段刺激于他?莫非武当派见我夫君助我峨眉,便要不择手段,加害于他,以挽回方才连败两场的颜面吗?”
她站起身,衣裙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势弥漫开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殷梨亭和整个武当派!
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殷梨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芷若:“你……你血口喷人!青书分明是我武当弟子,是你用邪法控制了他!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控制?”周芷若冷笑,眼中却适时泛起一丝泪光,显得凄楚而愤怒,“我与他患难夫妻,情深义重,何来控制?倒是你们武当,先是宋大侠上台便要下重手,接着俞二侠久战不下,如今你殷六侠又用这等慢吞吞的邪门法子,引得我夫君旧伤复发,痛苦不堪!天下英雄在此,还请诸位评评理!武当便是这般仗势欺人、迫害晚辈的吗?”
她言辞犀利,姿态柔弱中带着刚强,瞬间又将水搅浑。不少不明真相、或对武当本就有些微词的人,看向武当众人的目光顿时又变得狐疑起来。
擂台之上,宋青书在周芷若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又是一僵。那声音……冰冷,带着命令的意味,仿佛一道枷锁,猛地收紧,与他脑海中某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影像重合——阴暗的石室,冰冷的指尖,强制灌输的阴寒气劲……
“夫……人?”他下意识地喃喃,转头看向周芷若,眼神中的痛苦被一层熟悉的、被训练出的顺从与茫然迅速覆盖,虽然那之下仍有剧烈的挣扎。
殷梨亭看到宋青书这瞬间的转变,更是痛心疾首:“青书!你醒醒!你看看我们!我是你六叔!那是你爹!那是你二叔、七叔!你叫周芷若什么?她不是你的夫人!她是害你的人!”
宋青书看看殷梨亭,又看看武当席上激动万分的宋远桥等人,再看看面罩寒霜、眼神幽冷的周芷若。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来自血脉深处被唤醒的熟悉与牵绊,混杂着剧痛与混乱的记忆碎片;另一股来自数月来被反复强化、烙印在行为模式中的“服从”与对某种无形控制的恐惧——在他脑海中疯狂拉锯。
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一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后倒去,昏厥过去。
“青书!”
“夫君!”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殷梨亭抢上前一把扶住瘫软的宋青书。周芷若也身形一动,似乎想上台,却被身旁的静玄师太轻轻拦了一下,低声道:“掌门,此刻上台,恐再生事端。”
周芷若脚步一顿,看着被殷梨亭扶住的、昏迷不醒的宋青书,又看了看全场聚焦于此的视线,尤其是武当众人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明教张无忌等人凝重审视的眼神,她心念电转,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宋青书的身份彻底暴露,自己的算计也大半落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与不甘,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朗声道:“武当诸位!我夫君重伤昏迷,急需救治!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我夫君无恙,我峨眉定要向武当讨个说法!”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反应,对身后弟子冷声道:“我们走!”竟是要就此离开屠狮大会。
武当众人岂能让她带走昏迷的宋青书?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几乎同时便要抢出。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混乱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且慢。”
周芷若那句“暂且记下”还带着冰冷的余音在空中飘荡,她转身欲走,峨眉弟子也齐齐起身,气势逼人,俨然要以退为进,强行带走昏迷的宋青书。
武当诸侠岂能容她?宋远桥目眦欲裂,俞莲舟面色沉凝如水,身形已动,便要拦阻。殷梨亭抱着昏迷的宋青书,又急又怒,更是寸步不让。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演变成两派直接冲突的关口,一道身影,比谁都快,也比谁都沉默,如同鬼魅般,倏然落在了擂台之上,正挡在峨眉众人与殷梨亭之间。
是莫声谷。
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武当席位,此刻就站在擂台上,背对着殷梨亭和昏迷的宋青书,面朝着峨眉方向,挡住了周芷若等人的去路。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周芷若一眼,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骤然降临的、沉默的煞神。他周身没有散发任何凌厉的气势,却有一股比寒冰更刺骨、比磐石更沉重的死寂弥漫开来,让周围喧闹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周芷若脚步顿住,秀眉微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硬、眼神却深得不见底的武当七侠。她感到了压力,一种不同于宋远桥的忧急、俞莲舟的沉稳、殷梨亭的愤怒的压力。
“莫七侠,这是何意?”周芷若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莫声谷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直接落在了她身后被殷梨亭扶着的、昏迷不醒的宋青书身上。那目光,有痛,有悔,有怒,更有一种近乎摧毁一切的决心。
他没有回答周芷若,而是缓缓转身,面向殷梨亭,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六哥,把他给我。”
殷梨亭一愣:“七弟,你……”
“给我。”莫声谷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伸出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微微颤抖。
殷梨亭看着弟弟眼中那骇人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宋青书小心地交了过去。莫声谷接过宋青书,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搂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他将昏迷的宋青书横抱在怀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憔悴、假须脱落大半后显露无疑的熟悉面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抬头,目光再次扫向全场。
“武当莫声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教峨眉派高招——与我怀中之人无关,我与他打。”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与怀中之人打?宋青书分明昏迷不醒,如何打?
但莫声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替宋青书打这场擂!或者说,他要以这种方式,强行将宋青书“留”在擂台上,留在武当的范围内,绝不让周芷若带走!
周芷若脸色一沉:“莫七侠,我夫君重伤昏迷,你……”
“他不是你夫君。”莫声谷打断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他是我师侄,宋青书。”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芷若,“至于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周掌门,你心知肚明。今日,要么你峨眉派另遣高手与我一战,要么,就等他醒来。”
他将宋青书轻轻放在擂台边缘干净处,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垫在他身下,动作细致得与他平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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