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师兄,你的药渣弄出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宋青书手一抖,心跳满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七叔。”
莫声谷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侧,一身青衫,面容清矍。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可宋青书却在那温和之下,看见了某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这几日,你似乎在躲着我。”莫声谷开门见山,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宋青书心头一紧,握剑的手更用力了些:“没有,只是……程先生所赠医术有不明,在思索。”
“是吗?”莫声谷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为何用膳时总坐得最远?为何我找你说话,你总是匆匆几句便告辞?为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宋青书喉咙发干。他垂下眼帘,盯着地面青石板上的一道裂痕:“七叔多心了。我只是……只是累了。”
“累了?”莫声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青书,你可知你撒谎时,左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衣袖?”
宋青书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擦着右边的衣袖。
这个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可七叔注意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七叔观察他,细致入微到了这种程度。这不是师叔对师侄的关心,这是一个人对心上人的……
宋青书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七叔,我该去理药了。”
他转身划破凝固空气,每一步都透着仓皇。
莫声谷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要逃开的背影,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缓缓转身,默默走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宋青书用余光瞥见七叔离开,心中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是一阵刺痛。
他伤害七叔了。
就像前世一样,他总是在伤害七叔。前世是直接的背叛与杀害,今生是隐晦的回避与辜负。
可他没办法。
他没办法回应那份感情,因为那不是他欠七叔的债。他要还的债是前世之仇,不是情债。
情债,他还不清,也给不起。
宋青书离开武当那天,天还没亮透。山间的晨雾像浸了水的纱,沉甸甸地裹着青石阶,路旁的草叶上凝着露,很快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袍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父亲宋远桥房外的石桌上,留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墨迹未干,是他惯常的工整笔迹,内容却写得潦草,只说听闻母亲近日身上不大爽利,心下记挂,已向几位师叔告过假,要下山去探望母亲,住些时日便回,请父亲勿念。
这借口找得天衣无缝。李桂风身子虽好,却也时常有些小病小痛,宋青书身为人子前去探望,合情合理。宋远桥纵然觉得儿子这几日神色恍惚,走得又如此突然,有些蹊跷,但念及孝道,也只叹了口气,将信收好,嘱托下山的弟子,若路上遇见宋青书,叫他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没有人知道,宋青书离了武当山界,根本未曾往母亲居住的方向走。他折向西边,专挑僻静难行的小路。心中那团乱麻,非但未曾因离开武当而稍解,反而在独自行走时,越发清晰、尖锐地刺痛着他。
莫声谷那夜的话,那双燃烧着痛苦与质问的眼睛,几乎夜夜入梦。每一次惊醒,冷汗涔涔,颈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湿冷滚烫的触感。
“上辈子杀我一次……这辈子还想再杀第二次吗?”
这质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诅咒。他逃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那不仅仅是情债,更像是一道横亘在他命运里的劫。前世因,今生果。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一生,或许还有别的劫数要来。
这趟下山,说是逃避莫声谷,心底深处,也未尝不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寻求——寻求一个了断,或是寻求一丝渺茫的、化解命劫的机缘。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人烟越发稀少。有时在破旧的山神庙里蜷缩一夜,有时靠着树干囫囵睡到天明。武当山首席弟子的矜贵与整洁,很快被风尘仆仆所取代。他刻意避开城镇,也避开可能遇到武林中人的路径,像个真正的流浪旅人,沉默地丈量着陌生的土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焦灼并未平息,反而因前路茫茫而更添惶惑。
这一日,他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岭。山路被前几日的雨水冲得泥泞不堪,石阶上生着湿滑的青苔。他心神不属,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滑!
“啊!”惊呼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大半。
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峭湿滑的斜坡滚落下去。嶙峋的石块、尖锐的树枝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疼痛四处炸开。他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只掠过冰凉的岩壁和断裂的草茎。
最后,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的撞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轰然炸开,眼前霎时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淹没。
……
武当山上,宋远桥起初并未太在意。儿子去看母亲,十天半月不归也是常事。只是过了约莫二十来天,他心中渐渐有些不安。青书不是不知轻重缓急的孩子,即便要多住些时日,也该捎个信回来。
他修书一封,遣人送往李桂风处。信中并未提青书可能未至,只作寻常问候,并提及青书前些日子下山,若在母亲处,望其多加教诲,也让他早些回山。
回信来得很快。李桂风的字迹娟秀中带着急切:“远桥吾夫:见信愕然。青书并未到江陵。妾身一切安好,何来不爽利之说?青书既言下山探我,何以不至?山中可是出了何事?望速查之,妾心忧如焚。”
薄薄的信纸在宋远桥手中骤然变得千斤重。他脸色一白,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青书没去李桂风那!
那封留书是假的!他骗了所有人!
“孽子!”宋远桥又急又怒,一掌拍在桌案上,坚实的硬木桌面竟现出几道裂纹。惊怒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青书为何要撒谎离去?他那几日神色异常,躲避七弟……难道与此有关?他孤身一人去了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宋远桥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召集了几位师弟。
“青书留书下山,声称探望其母,实则未至,下落不明。”宋远桥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颤抖,“我担心这孩子出了事。武当弟子,即刻下山,分头寻找!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等人闻讯,皆是脸色一变。莫声谷站在最边上,听到“下落不明”四个字时,身形猛地一震,原本就冷峻的面孔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像石头,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夜雨中质问的狠厉与绝望,此刻尽数化为了更深的恐惧和……悔恨。
……
山道旁的陡坡下,宋青书躺在乱石堆中,一动不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苍白的面容。后脑有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混着雨水,在身下积成淡红的洼。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师叔,雨太大了,不如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前面有处山神庙,加快些脚步,天黑前能到。”
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利落。马蹄声渐近,在陡坡上方停住。
“咦?下面好像有人!”
“小心些,莫中了埋伏。”
几道身影跃下山坡,轻盈落地。是三名女子,皆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道姑,面容严肃,正是峨眉派静空师太。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女弟子,一个圆脸杏眼,神情关切;一个尖下巴薄嘴唇,眼神警惕。
“师叔,他受伤了!”圆脸女弟子上前查看,惊道,“头上流了好多血!”
静空师太蹲下身,探了探宋青书的鼻息,又搭了脉:“还活着,但伤势不轻。慧明、慧真,把他抬上去。”
“师叔,”那尖下巴的弟子皱眉,“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歹人……”
“救人要紧。”静玄师太打断她,“看衣着打扮,似是正道子弟。先救了再说。”
两名弟子合力将宋青书抬上马背,用绳索固定好。静玄师太翻身上马,将宋青书护在身前:“走,先去山神庙。”
一行人冒雨前行,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宇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弟子们生起篝火,静玄师太则仔细为宋青书处理伤口。
“后脑撞在石头上,瘀血积压,恐怕……”她眉头紧锁,“慧明,取我的金针来。”
名叫慧明的圆脸弟子连忙递上针囊。静玄师太凝神运气,三枚金针精准刺入宋青书头部的穴位。片刻后,宋青书闷哼一声,吐出几口淤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暂时稳住了。”静玄师太收起金针,“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慧明松了口气,拧干布巾为宋青书擦拭脸上的血污。当看清他的面容时,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静空师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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