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不见了。
起初,谢晚并未太在意。他性子静,有时去城中书肆一待便是半日,或是寻个清静茶馆临窗看书。但到了晚膳时分,人还未归,遣人去他常去的几处询问,皆摇头说未见。谢晚心中那根弦,便微微绷紧了。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在她逐渐焦躁的心上。她亲自去了沈玦那间僻静的书房。屋内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镇纸下压着一页临了一半的《灵飞经》,小楷清峻,力透纸背,却在一个字的转角处突兀地洇开一团墨渍,显出落笔时心绪的波动。常看的几卷书还摊在枕边,他惯用的那只青瓷药罐也还在原处。
不像远行,倒像是……临时起意出去散心,却再没回来。
谢晚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环视着这过于整洁、缺乏生气的空间,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悄然攫住了她。前世,似乎也是在这个时节,沈玦也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消失”。那时她正为打通江淮盐路焦头烂额,对他的去留并未上心,只当他气闷出去走走,甚至隐隐希望他识趣些,自己有了去处,也省得她开口。后来他是自己回来的,更沉默,更消瘦,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她当时在忙什么?对了,在核对丁府送来的第一批盐引文书,一笔一笔,算着未来的金山银山。
为什么……重来一次,他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将她置于这片令人心慌的空白里?她就那么不值得信任?撕了信,驳了父亲,还不够表明她的态度吗?他还要她怎样?把心剖出来给他看吗?
一股夹杂着委屈的怒火冲上头顶,烧得她眼眶发涩。她扶住冰冷的书案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娘子,”管事低着头进来,声音带着小心,“门房说,午后见过姑爷独自出门,往城西方向去了。各处医馆、书肆、茶楼都问遍了,没有消息。城门口也打探过,未见姑爷出城。”
城西?玉带河,揽月桥……他常去散心的地方。
“再加派人手,沿着玉带河两岸仔细找!客栈、画舫、哪怕是河边的草棚都不要放过!”谢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去问问河边居住的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
管事应声退下。谢晚在原地站了片刻,猛地转身,取过挂在墙角的蓑衣斗笠,径自向外走去。她不能再干等下去。
雨丝细密,天色晦暗如暮。谢晚带着两个得力的小厮,沿着玉带河一路寻去。雨水打湿了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她问遍了河边浣衣的妇人、垂钓的老叟、甚至是嬉闹的孩童,得到的回复都是摇头。揽月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古老的桥栏无声滑落,汇入下面幽深的河水。
仿佛沈玦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幕吞噬。
一种比前世更甚的恐慌,混合着被“背叛”的恼怒,在她胸中翻腾。他怎么敢?怎么能在她决心扭转一切、费力修补的时候,就这样一走了之?难道我都已经撕了那信还不够表达我的态度吗?难道她谢晚,在他心中就永远是个冷血无情、随时可以抛弃他的恶人?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和自责,被这股怨怒死死压住。她甚至没有去想,沈玦为何会“恰好”在丁仪可能出现的揽月桥晕倒,为何会“恰好”被丁仪所救。她满脑子都是他的“不告而别”,他的“任性”,他的“不信”。
“娘子,雨越来越大了,这一带都快找遍了,姑爷会不会……已经回去了?或是去了别的亲友处?”一个小厮抹着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问。
谢晚抿紧唇,望向河道更上游的方向。那边已是城外,山峦起伏,道路泥泞。“继续找。上游有个废弃的河神庙,他有时也会去那里。”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河岸往上游走。雨势不减,天色越发昏暗,远处山影只剩模糊的轮廓。河神庙破败不堪,蛛网尘封,空无一人。
希望一点点湮灭。谢晚站在庙门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股怒气被无助感冲刷得摇摇欲坠。他能去哪儿?他身子那么弱,这大雨天……
“娘子,看那边!好像有路可以上山,那边有个观景亭,姑爷会不会……”另一个小厮指着河对岸一条掩在杂树野草中的小径。
那小路极陡,被雨水浸泡后更是湿滑难行。但此刻任何一点可能都不能放过。谢晚咬了咬牙:“过去看看。”
艰难地渡过一道简易木桥,三人开始攀爬那条小径。雨水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打滑。谢晚心中焦急,走得快了些,在一个陡峭的转弯处,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姑娘小心!”
惊呼声中,谢晚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湿滑泥泞的斜坡就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冰冷的雨水和泥浆灌入口鼻,耳边是轰然的水声和两个小厮变了调的呼喊。她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只掠过冰冷的石壁和湿滑的草叶,下坠之势丝毫未减。
下面……是乱石嶙峋的河滩,更远处,是雾气笼罩、深不见底的山崖!
绝望攫住心脏的刹那,一道青影如电,自斜刺里疾掠而来!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并未到来,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道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带偏,两人一同滚倒在崖边一片相对平缓、长满湿滑苔藓的巨石上。谢晚被撞得七荤八素,惊魂未定,只感觉到身下并非虚空,而是坚实的臂膀,以及……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草药气的陌生气息。
他似乎在模仿某个人,但是又不觉得刻意。
她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勉强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救她的人是个年轻男子,似乎也是个书生打扮,穿着一件半湿的青色直裰,此刻正半跪在她身侧,手臂还虚护在她周围,以防她再次滑落。他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颊,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惊人昳丽。
是的,昳丽。谢晚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生得这般……精致。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肤色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是上好的琥珀,此刻因为关切和方才的惊险,漾着粼粼微光,竟比沈玦那双沉静的黑眸,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清澈与……无害的温柔。
他长得……竟比沈玦还要好看。不是沈玦那种清冷孤皎如月光的好看,而是春日桃花初绽、带着鲜活生气与水润光泽的俊美,近乎漂亮,却不显女气,反因那通身的书卷气和此刻眸中的诚挚,别有一种朗朗风致。
“姑娘,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也清润好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有伤到哪里?”
谢晚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坐起身,避开他的搀扶,自己检查了一下。除了些擦伤和浑身泥泞狼狈,并无大碍。“没……没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定了定神,敛衽为礼,尽管在这泥泞山崖边,这礼节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那书生也站起身,彬彬有礼地退开一步,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他目光扫过谢晚略显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衣衫,眉头微蹙,“雨势甚急,山路险滑,姑娘怎会独自在此险地?”他顿了顿,看向气喘吁吁从上面连滚带爬赶下来的两个小厮,“可是在寻人?”
“正是。”谢晚心中焦急沈玦,也顾不得许多,“公子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位身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
书生凝神想了想,摇头:“在下在此处徘徊了片刻,是为寻几味罕见草药,并未见到如姑娘所描述之人。”他看了看天色和愈发凶猛的山雨,诚恳道:“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山石滑落之险。姑娘既要寻人,不若先随在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亭暂避,待雨势稍歇,再作打算?在下也可帮忙一同寻找。”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态度温文有礼,眼神清澈坦荡,令人难以拒绝。况且方才救命之恩属实。
谢晚心中记挂沈玦,但也知如此大雨盲目寻找确非良策,且自己方才险些丧命,两个小厮也疲惫惊惶。她点了点头:“那……有劳公子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书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这阴冷山雨中,竟有种驱散晦暗的明亮。
“在下裴渠,一介游学书生,姑苏人士。”
谢晚最终还是带着裴渠回了谢府。
山亭避雨时,裴渠言谈举止斯文有礼,学识也颇渊博,谈及江南风物、古籍典故,皆能娓娓道来,且见解不俗。他自称是姑苏裴氏远支,家道中落,父母早亡,此次是变卖仅余家产游学四方,增长见闻,兼寻些谋生之路,如今盘缠将尽,正不知何处落脚。
雨稍歇后,他们又在附近找寻了一番,依旧没有沈玦的踪影。谢晚心中那团火烧火燎的焦急与怨怒,被冰冷的雨水和徒劳的寻找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看着裴渠身上那件半湿的、料子普通的青色直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莹白的侧脸和那双清澈含忧的琥珀色眼眸,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
带他回去。
沈玦不是不告而别吗?不是不信她吗?不是宁可晕倒在丁仪面前,也不肯回来与她分说半句吗?
好啊。那她也让他看看,这谢府,离了他沈玦,是不是就转不动了?是不是就没人了?
她谢晚,离了他,是不是就活该独守空房,惶惶不可终日?
一丝带着痛意的、近乎幼稚的报复心理,混杂着对裴渠适才救命之恩的感激,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张过于精致好看的脸庞的微妙触动,让她做出了决定。
“裴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可暂居府中,一来调养,二来……谢家也有些产业文书需人打理,公子才学,或可相助。”谢晚语气平静,带着生意人惯有的、衡量价值的客气。
裴渠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感激而略带赧然的笑容:“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已蒙搭救,岂敢再叨扰府上?”
“公子不必推辞。谢家尚有空余客房,也多一双碗筷而已。就当是……答谢公子方才援手。”谢晚语气坚决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吩咐小厮,“回去后,将西跨院的‘听竹轩’收拾出来,给裴公子住。”
“那……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姑娘,谢过……府上。”裴渠深深一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回到谢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谢秉坤听说女儿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子,还安置在了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气得在正厅里又摔了一个茶盏,但碍于谢晚白日里那番“谁才是主人”的宣言,终究没敢冲到面前来闹,只阴着脸派人来打听裴渠的底细。
谢晚懒得理会。她命人好生伺候裴渠洗漱更衣,又请了府里常用的大夫来给他看诊,借口是淋雨恐染风寒,自己则疲惫不堪地沐浴换衣。热水洗去一身泥泞冰冷,却洗不去心头沉甸甸的窒闷。
她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着清晰的倦色和一丝茫然的狠厉。
沈玦,你在哪儿?看到我带别的男人回来,你会怎样?
会……有一点在意吗?
前世,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刺痛,却又诡异地带来一丝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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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郊丁仪的别庄“枕流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巧夺天工的山庄。坐落半山,引活泉为池,叠石成景,花木扶疏,即便在雨夜,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映照着潺潺流水与玲珑假山,恍若仙境。
沈玦被安置在山庄深处最幽静的一处独立小院里,名唤“送玉斋”。陈设极尽雅致舒适,熏着宁神的百合香,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丁仪请来的大夫是城中有名的圣手,仔细为沈玦诊了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与饮食禁忌。药是山庄里自备的上等药材,由专门的仆妇在小茶房里小心看守着煎好,准时送来。
沈玦的身体确实虚弱,那日晕倒并非全然作伪。胸口的滞闷郁结,加上淋雨引动旧疾,让他几乎起不了身。但他神志始终清醒,对丁仪的一切安排,都保持着沉默的、冰冷的接受。
他不抗拒喝药,因为不想让这具不争气的躯壳成为被摆布的借口;他也不刻意绝食,因为毫无意义。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配合着,却隔绝着。
丁仪每日都会来“送玉斋”小坐片刻。有时带一本新搜罗的孤本,有时是一碟精致的、据说对身体有益的茶点,有时只是隔着屏风,问问仆妇他的饮食起居。她从不越界,言辞体贴,笑容温婉,将一个“恰巧救下陌生病弱书生、并悉心照料”的大家闺秀形象扮演得无可指摘。
但沈玦能感觉到那温婉表象下,日渐失去耐心的探究与一丝被漠视的不悦。
这日傍晚,药送来得比平日稍晚了些。沈玦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影出神。仆妇将黑褐色的药汁端到他面前的小几上,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沈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还是伸手去端那温热的药碗。
“且慢。”丁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乌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碧玉簪,比平日更添几分居家随意的慵懒之美。她缓步走进来,示意仆妇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偶尔哔剥一声,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丁仪走到榻前,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沈玦苍白却平静的侧脸。他端药碗的手顿了顿,并未看她。
“沈公子,”丁仪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柔媚,却无端透着一股凉意,“你这般乖乖喝药,倒让我有些无趣了。”
沈玦眼睫微颤,依旧沉默。
丁仪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清雅的香气变得浓郁,几乎将药味都压了下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亲昵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别人敷衍我。你若是不肯好好爱惜自己这副身子……或者说,不肯领我的情……”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几乎贴近沈玦的耳廓,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就只好亲自去一趟谢府,把你‘请’回来。然后……按着你,一口一口,嘴对嘴地,喂你喝下去。”
她说得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娇嗔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风流趣事。可那字里行间不容错辨的掌控欲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兴致,让沈玦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避讳地看向丁仪。她的眼睛很美,水汪汪的,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荒谬感。
是的,荒谬。
沈玦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奇异地冲散了他周身沉寂的冰雪,透出一种洞悉的疲惫与疏离。
“丁小姐,”他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丁仪挑眉,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沈某不过一介无用病躯,在谢家是,在丁小姐这里,亦是。”沈玦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精心修饰的脸庞,看向她身后华美却空洞的室内陈设,“小姐将我留在此处,与收藏一件别致的古玩,饲养一只稀有的雀鸟,并无本质不同。新鲜劲儿过了,或厌了,或碎了,弃之即可。”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嘲意:“既只是玩物,又何必动气,乃至……说出那般有失身份的话来?”
丁仪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凝固,消失。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水波的眼睛,慢慢沉静下来,变得幽深难测。她盯着沈玦,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病弱书生的内里。
他看穿了。不仅看穿了她表面的意图,甚至看穿了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将人物化的掌控癖好。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认命般的清醒,和一丝……对她这番作态的轻微鄙夷。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以及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打破他这层冰冷外壳的欲望。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炭火的热气,药的苦味,她身上的幽香,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良久,丁仪缓缓直起身,退开两步,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沈公子说笑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你好好休息,按时用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优雅,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沈玦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灯光重新将寂静填满,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药碗的手指。碗沿几乎被他捏得温热。
他垂下眼,看着碗中黑沉沉的药汁,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将那一碗苦涩至极的液体,一饮而尽。
喉间火烧火燎,胃里翻腾不适。
但总比……别的什么要好。
他得活着。至少现在,不能以那种不堪的方式,死在丁仪手里,或是成为她用来刺激、羞辱谢晚的工具。
尽管,谢晚或许……早已不在意了。
尽管,谢晚或许……没有心。
他就该看明白了。
谢晚爱的,从来不是他沈玦这个人。她爱的是沈玦能为她提供的价值——早年是识文断字、打理书稿的清客价值,后来是散尽家财、供她起步的资本价值,再后来,是他这副皮囊与“谢晚夫君”名分所能交换的、更进一步的权势价值。
她欣赏的,或许是他那份与谢家格格不入的清冷书卷气,但那欣赏如同孩童看中一件别致的玩具,新鲜时把玩,厌弃时便可丢弃。她从未试图真正理解他那份清冷下的坚持与骄傲,也从未在乎过他那病弱躯壳里藏着的、不愿折腰的魂灵。
这个念头划过心底,带起一阵细微却绵长的刺痛,比那药汁更苦。
沈玦在“送玉斋”又静养了两日。
丁仪果然如她所说,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书,有时带着琴,有时只是隔着帘子问安。她不再提那日近乎狎昵的威胁,言行举止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分寸与端庄,仿佛那日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是,她停留在沈玦身上的目光,时间悄然变长了,那温婉笑意下的审视,也愈发深邃难测。
沈玦依旧是一潭死水。按时喝药,按时用膳,顺从地让大夫诊脉,然后便是对着窗外发呆,或是闭目养神。他对丁仪的一切示好都报以沉默的、有礼的疏远,像一块被流水日夜冲刷却始终无法焐热的寒玉。
丁仪心中的那点异样,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对峙中,悄然滋长。
她见过太多对她趋之若鹜的男子,或为她的家世,或为她的容貌,或兼而有之。他们的殷勤讨好,她早已腻烦。沈玦却截然不同。他的冷淡不是欲擒故纵,他的沉默并非待价而沽,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处境的漠然,以及对周遭一切(包括她丁仪)的……无谓。
这种无谓,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她向来顺遂高傲的心底。起初只是微恼,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痒,催促着她去探究,去打破,去看到他冰层下可能存在的裂痕,或是……别的什么。
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强留无益。沈玦的心根本不在“枕流阁”,他那双沉静的黑眸偶尔望向窗外某个方向时,里面空茫一片,却又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那重负,大抵与谢晚有关。
想到谢晚,丁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诮的弧度。一个精明算计到骨子里的商贾之女,满身铜臭,目光短浅。撕了一封信,驳了父亲,就以为能力挽狂澜,守得住她那点可笑的“夫妻情分”?沈玦那样的人,岂是她谢晚能消受、能理解的?
丁仪信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得晶莹剔透的芭蕉叶。天气竟意外地放晴了片刻,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短暂的金光。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
依着谢晚那副利益至上、耳根子又未必真硬的性子,内忧外患之下,将沈玦拱手送出,不过是迟早的事。前世如此,今生又能有多大差别?自己此刻强行扣着人,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急切。不如……放他回去。
让他亲眼看看,谢晚是如何在压力下动摇,如何再次将他置于权衡的天平之上。让他那颗看似冰冷的心,再被现实狠狠刺伤一次。到时候,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庇护他、珍视他的人,即便这份珍视带着别样的趣味。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对于沈玦这样的“鱼”,普通的饵料和急躁的收线,都是无用的。
只是……
丁仪转过身,目光掠过室内沈玦用过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小几,上面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一点药碗放置过的痕迹。她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泛了上来,丝丝缕缕,并不强烈,却挥之不去。
就这么让他走了,这两日的“悉心照料”,岂非白费?总得……留点念想,或者说,确保这条“线”不会真的断掉。
她沉吟片刻,扬声唤道:“青禾。”
一个身着浅碧衣裙、面容秀静的大丫鬟应声而入,敛衽行礼:“小姐。”
“沈公子身子已无大碍,想必也归心似箭。”丁仪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你去安排一下,用我的马车,稳妥地送沈公子回谢府。”
青禾微微一愣,似有不解,但很快垂首应是。
“还有,”丁仪走到书案前,执笔蘸墨,在一张洒金花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轻轻吹干,递给她,“将这方子交给沈公子,是王大夫根据他脉象调整的后续调理方剂,让他按时服用。”
青禾双手接过。
丁仪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道:“送他回去后,你不必急着回来。谢府那边……想必正热闹。你找个由头,在附近盘桓两日。”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头垂得更低:“奴婢明白。小姐是想知道……沈公子回去后境况如何?谢家是否会为难于他?”
“为难?”丁仪轻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一支开得正好的白山茶,花瓣柔嫩洁白,“谢家如今是谢晚当家,她既撕了信,面上总得过得去。我不过是想知道……”她语气微缓,似在斟酌词句,“沈公子有没有好好遵医嘱,按时喝药。毕竟,他那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缕已然消失的阳光,云层重新聚拢,天色复又阴沉下来。
“再者,”她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谢晚那性子,未必能容人。沈玦此番回去,若遭冷遇,或是……有了什么变故,总该有人知晓才是。”
青禾不再多问,只恭敬道:“奴婢定会留心。”
“去吧。”丁仪挥了挥手。
看着青禾退下的背影,丁仪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花瓣。
只是关心他是否按时用药罢了。
只是好奇,谢晚在压力之下,会如何对待这个她曾试图舍弃、又勉强挽回的夫君。
只是……想确保这条线,还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她如此告诉自己,将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隐约的期待,归结为对一件有趣“玩物”去向的合理关注。
仅此而已。
窗外,又渐渐沥沥地下起了雨。枕流阁内暖香依旧,却仿佛因某个人的即将离去,而显得空寂了几分。丁仪独坐窗前,听着雨声,第一次觉得,这精心布置的雅致居所,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玦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细雨又飘了起来。
丁仪的马车将他送到侧门外便悄然离去,并未惊动太多人。他独自一人,撑着来时那把旧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回那座熟悉的、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宅院。山庄几日,药石温养,他气色略好了些,但眉宇间的郁色与眼底的沉寂,却比离开时更浓重。
刚进二门,便隐约听得前厅方向传来一阵笑语,夹杂着父亲谢秉坤比平日高昂许多的谈吐声,还有一个陌生的、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谦逊应答。那笑声刺耳地钻进沈玦耳中,他脚步顿了顿,伞沿雨水成串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一洼。
他没有往前厅去,径直往自己那僻静的书房走。廊下偶遇的丫鬟小厮见他回来,都露出讶异神色,匆匆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躲闪。沈玦只当未见。
还未走到书房,却在穿堂处迎面撞见了谢晚。
她似乎刚从前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前厅暖阁里熏染的、混合了酒菜与陌生香料的气息,发髻一丝不苟,绛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见到他,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住,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似在确认他是否完好,随即,那目光里便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沈玦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短暂的沉默在雨声中弥漫。穿堂风过,带着湿寒,吹得两人衣袂微动。
“那位是裴公子,”谢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如同介绍一件新添置的、颇有价值的摆设,“今日在城外遇险,幸得他相救。他乃姑苏人士,游学至此,暂无落脚处,我便邀他暂居府中西跨院。”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玦苍白的脸,“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四个字,清晰地砸在沈玦心坎上。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晚。她的脸庞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挑衅的亮光。她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沈玦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闷,瞬间化为冰冷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为难,哪怕只是一丝歉意。没有。只有平静,以及那缕令他心寒的、近乎炫耀般的介绍。
原来,她冒雨外出寻他,或许只是顺便,遇了险,被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男子所救,然后,她便顺理成章地将人带了回来,安置在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
而他,她的正头夫君,失踪几日,生死未卜地归来,得到的只是一句平淡的“回来了”,和一段关于另一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中的解释。
多么讽刺。
本来她将他送去丁府,至少还冠以“为了谢家前程”的名头,还曾有过几分虚伪的歉意与权衡的痛苦。后来,她撕了信,驳了父亲,他原以为……原以为或许真的有所不同。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看来,是他痴心妄想。她谢晚的世界里,利益与冲动永远摆在最前。需要时,他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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