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的开头是:【写于女儿十二岁,一个没什么风的夜晚。】
江愉枝眼神微顿了一下,这比起一封信更像日记。
酒店的光是暖光,现在洒在她手上拿着的有点泛黄的纸张上面,边缘处有点发硬发脆。
在称呼上,妈妈也很少叫她女儿,大多时候都是叫她全名,旁边的外婆还在眼巴巴看着,期待江愉枝说些什么,她的眼神继续向下走,道:“我等下看完了跟您说。”
下面有一大团文字,字迹很舒展漂亮。
【心情烦躁,在洗完今天的碗之后。
江正华又说外面有什么应酬没回家,我今天带女儿去了海洋馆,其实是我自己想去的,但我骗她说这是幸福的小孩都会来的地方。她在海洋馆里面笑得很开心,吃饭的时候我给她买了蛋糕,我们插上蜡烛,许愿。
她在昏黄的烛光下大声念出她要我幸福,我说她真是个傻孩子,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女儿马上就闭嘴,还偷偷睁开眼睛偷看我,说刚刚那个其实是她骗许愿之神的,真正的愿望她现在再想。 】
...江愉枝眼神落下去,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和妈妈去水族馆这个她记得,但其它的全都忘了,现在看上去倒像是在看一段故事。
【算下来今天是江愉枝的十二岁,也是我结婚的第十四年。七年之痒如果很过分的话,那么我现在就是十四年之痛。我的青春在我度过十字开头的数字之后就加快速度流过我了,我时常看着女儿的脸会恍惚,这十四年我都获得了什么。
我获得了长出茧子的手和满手水泡出来的水痕,失去了我身体和心灵的敏感;我获得了房子的支配权和可以庇护我的地方,失去了外面更大的世界;我获得了一个真的很可爱的女儿,失去了我的自我。
自我到底是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自我的程度要到什么地方,拥有婚姻和女儿是不是意味着我必须失掉一部分的自我。
我在我的前半生带着一身蛮劲用力闯出来了,中途我遇见江正华,说实话我当时的确被他打动了。我放弃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爱好成为了一个在家里只供观赏的花瓶,花瓶上面最大的一支花是由沙发底下怎么清扫也清扫不掉的羽状灰尘构成的,花纹是马桶总要定时清理的黄色尿渍,我的王国是家里的一切,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瓷片,瓷片,瓷片。
结婚后,我是被加冕的花瓶王妃,我是女儿的母亲,是江正华的妻子,是江夫人,是愉枝妈妈。就连“容宛”这个名字我也很少听见了,我不知道二十多年前如果我看见现在是这个鬼样子我会怎么想,我谁都是,唯独不是我自己。
悲哀地发现我愈发爱女儿,我就陷入越深的母职角色。现在写下这些也纯粹是发泄,明天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也许该去厨房里面看一下有没有蒸好的馒头了。】
这封日记就在这里结束了。
江愉枝站立在原地良久,她的手微微地捏着纸张,在颤抖。
她看不出来妈妈到底给她这封信的用意是什么,其实她刚刚自己幻想了很多遍,会是给她的寄语吗,或者一封写明她为什么离开的原因的信,无论怎样都没有想到只是一篇日记。
写于她十二岁的一篇日记,上面唯一的告诫是说自己越爱她,就越痛苦。
外婆还在眼睛带着催促地看着她,迫切想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现在观察到江愉枝的视线已经走到最后的末尾了,问她:“你妈妈写了什么?”
江愉枝听到自己的声音僵硬地冒出来:“这是妈妈之前的一篇日记,末尾写她要去看一下厨房的馒头。”
结尾其实很无厘头,但她们都懂了,是她准备离开的意思。
外婆眼神中疲惫又添一层,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
她俩都是很少住酒店的类型,在这装置齐全的房间里却有点施展不开身体一般无措,幼嫩的,苍老的目光在同时缠在一起。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沉默在这片空间里面肆意地蔓延,隔着一代的两个人因为同一个人静默着。
例行且到此为止的关心是给外婆的,爱是容宛亲口说的,置之不理也是她做出来的。
江愉枝想起在她小时候,容宛确实热衷于做过一段时间的糕点,馒头包子,蛋挞千层饼。
她小时候被爸爸送到艺术班学绘画好久,容宛走的第二天,家里兵荒马乱,最后只剩下在冰箱里面已经开始发硬的自制馒头。
江正华出门前扔掉馒头,带她去了雷打不动的绘画班。
*
江愉枝在门口翻找了一下钥匙,从侧包里拿出来,扭动锁孔。
进去之后蓬文心欢迎她:“你终于回来了啊,玩得开心不?”
江愉枝把行李箱拖进来,面上装得毫无异样:“开心。”
她带外婆去这里的特色景区的饭店里面玩了两天,姜阿姨他们待了一天就走了,走之前给江愉枝转了一点钱。
鲜于炀在前天的时候就回她消息了。
【ice:有,怎么了】
但她晾了两天没回,现在回到座位上才摸出来,犹豫一下,咽下要发的:你和你妈妈关系怎么样,换了个人问。
【金鱼藻:你和你姐姐关系好吗?】
发出去才察觉到自己似乎说了一个废话,那条朋友圈怎么看关系怎么好。
这次是秒回,估计怕她又突然搞失踪:【还行】
【ice:我和她是同母异父】
鲜于炀给她发了一张图片,上面是一汪蓝得发绿的泉水,岸边有一些沉积的彩色岩石,看起来颇为壮观。
【ice:之前没及时回你是因为去这里了。】
江愉枝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就瞎猫遇上死耗子了,她在鲜于炀这里习惯了直接开口,见状也发过去。
【金鱼藻:那你怎么和她搞好关系的呀?】
回答她的是一个视频通话。
她和陈江上是认识了挺久之后她才允许打视频的,到鲜于炀这里没几天人家自己就主动弹过来了。
视频通话的声音小小地在寝室里面响彻着,旁边的汤优乐都扯过头看一眼。
江愉枝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慌忙找耳机,走到寝室阳台后就这样接了。
她开的是通话模式,所以整个手机上面显示的只有鲜于炀那边的画面。
他那里的风声仍旧很大,现在把摄像头对准了刚刚给她发过的蓝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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