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衡司,琼圆台,六方阁。
几位丹霞女修不顾门口修士阻拦,着急忙慌地地冲进六方阁内,打断了这场临时集议。
“大宗主!焚、焚岳现世了!”
虞长倾闻言色变,眉心‘火种’一闪,即刻从椅子上离开,向在座其他人微微颔首道:“本座先行告退,诸君共议如故。”
说完她衣袖一挥,不等那些人理会,领着弟子匆匆向阁外走去。
“慢着。大宗主不打算解释下吗?”身后有人出声叫住她,声音厚重如钟。
虞长倾脚步一顿,眸底晦暗不明,缓缓转头,掀起眼帘向那人轻轻瞥了一眼,反问道:“司徒,你这是何意?”
司徒望并没有马上回应,他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眼中半是疑惑半是玩味。他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笑容温和,半眯着眼道:“哎呀,大宗主莫着急。老夫只不过是奇怪,焚岳被封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呢?今日又恰巧是剑绝日,还真是风云莫测啊!”
话是对着虞长倾说的,眼神却落在玉青身上。
虞长倾顿时听出他话里有话,薄唇抿了抿,眉目间满是阴森的冷意。
“司徒峰主,你还真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人大宗主搁门口站着呢,你往里边看。”凌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朝司徒望小声抱怨。他神经大条的很,压根没感受到两人言语中的交锋与隐喻,还真以为是自己昨夜着凉了。
“你小子!真是不成器!”司徒望气不打一处来,伸出食指指着凌渊愤愤道。他本意是想提醒各仙门注意仙衡司,谁知这凌渊一点都没听懂,反倒还笑自己老了不中用。
不过他俩这一吵一闹下来,六方阁内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玉青神色如常,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青花瓷般优雅端庄。见氛围稍缓,他单手拿起茶杯,轻抿一小口,小指指尖微微翘起。
“大宗主,需要我司派人协助么?”玉青似笑非笑,也不知这忧心几分真假。
不过马上就得到了虞长倾的无情拒绝。
“此乃本宗家事,还轮不到你仙衡司插手。”
一旁的裴鸣见玉青如此积极,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般,眉头轻轻一挑。
这位司长,连目中无人的虞长倾都敢惹,野心未免也太大了点。
裴鸣可不想被这女人误会,于是站起身,向她表明立场道:“若有伤者,仙谷定会相助。”
“那伤者便有劳仙谷。”不同于刚才,虞长倾倒是很给裴鸣面子,甚至鞠躬道了声谢。随后她扭头看向玉青,眼底闪过一抹凶光,鄙夷道:“至于始作俑者,待本座查明,一并清算。”
她说完便快步离去,可刚走出两三步,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般,又猛地停下脚步。
“水符修?”她向后边安静的那人抛出橄榄枝。
叶漓点点头,丝丝冷汗从手心冒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压力山大。
“跟我走一趟。”
丹霞剑宗,含英峰。
有了白宁与江铃的加入,宣元二人不用专注于躲避,终于能分出点心思认真寻找焚岳的弱点。
他们用的是排除法。离光玉制造缺口,鹤翎紧随其后,追踪魔晶位置。金丝耀光在结界内相交,很快将范围缩小了一大半。
二人合作十分帅气,不愧是当年名号响彻九州的黄金搭档。
不过另一边嘛,就没那么具有观赏性了。
“救命啊!”白宁大喊道。她在前边跑,焚岳提着斧头在后边追,每追两步就朝她砍一下,弄得她苦不堪言。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她入局起,焚岳像是锁定了自己一般,紧追着不放。不管师兄他们多用力地攻击,它都不肯转移目标,就连结界也不顾,只追着她一个人打。
寒天匕早就被魔物的怪火融化,昨天比武时用的长剑也没能幸免,手头上没有武器,不得不一直跑。可人的体力哪能和魔物相提并论,她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到现在根本拉不开距离,只得边跑边躲。
好在江铃挺照顾她,不停给她赐福,体力还算能坚持一会。
“师兄!为什么它只打我一个人啊!”白宁欲哭无泪,冲着那边大喊。她嘴上说着,脚下根本停不下来,绕着结界跑了一圈又一圈。
宣景煜这边也忙的飞起,离光玉都甩出残影了,随口应付道:“再坚持一会,下次师兄奖励你报个长跑大赛!”
“那我要是赢了,”白宁刚说半句,焚岳的斧子就从右侧劈下来,她侧身向左边滚才躲过一劫,玉白短外套上沾满了泥巴,“师兄你别又把我的奖品吞了!”
光影交错间,焚岳似是有些累了,放下斧子,冲着天空怒吼,嘴张的极大,吞噬着结界内所有的火元素。它握紧双拳,不断猛捶胸口,发出的冲击波将结界震了震,地动山摇。
白宁还在狂奔,忽然感到地面碎裂,一个没站住脚就摔倒在地,膝盖也磕破了。眼看着山石从峰顶滚落,马上就要砸到自己身上,她也顾不得伤势,连滚带爬地又跑起来。
所幸元若雨一箭将落石击碎,这才死里逃生。
“帅啊!”宣景煜在半空中高声夸赞。离光玉早已分成离光矛与光玉剑,被他握着,像只烦人的苍蝇般不断干扰焚岳的视野。
元若雨杏眼睥睨,心中若有所思。
对她而言,救白宁不过是顺手的事。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制服焚岳,否则拖的太久,孟无双也会被吸成一具干尸。
此时就算大宗主赶来也无事于补,火灵力之间的衡平是无法击败焚岳的。成败,注定在他们这帮人身上。
只见她昂首挺胸,拉弓蓄力,金箭自手中破风而出,扎进焚岳的右腿,岩浆自伤口流出,但没多久就恢复了。
像这样的箭她已射出过无数支,可每次都是徒劳无功,浅浅扎进皮肉后就会被内里的火壁挡下来,游移的金丝被阻隔其外,无法完成追踪。
外面无法进入,要在内部击破?可那二傻子在外边的攻击也是有效的,难不成……元若雨心中浮现出一个极端的猜想。
“江铃。”她开口叫住那人,语气却不像初遇那般生疏,“你的浮光塔能护体多久?”
九重浮光塔从焚岳出现起就从未停止运作。江铃一边给白宁赐福,一边又要帮宣元二人补充灵力,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手忙脚乱地回复道:“不行,焚岳的火太烈了,护不住多久的!”
“只开一重。”言语间,元若雨又射出一箭,为白宁化解攻击。
“一、一重?”江铃没想到她会给出这么大胆的策略,眼中满是震惊,迟疑道,“顶多撑半盏茶的功夫!但只开一重,没有赐福和补灵怎么打?”
元若雨明白她心底的犹豫,眉目肃然,直言道:“后果由我承担。”
“什、什么?”
还没等江铃应下,元若雨就又冲了出去,举步生风,手中长弓化枪,杵在地上一撑,借力飞到焚岳肩头上去。银白鹤羽纷飞,紧随其后扎在魔物后颈。
焚岳疼的大声哀嚎,爆发出一声又一声怒吼。山林中的鸟雀受到惊吓,齐齐飞走。
就是现在。
望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洞口,元若雨喉咙发紧,背上全是冷汗,一瞬间脑内竟过完了几十年的走马灯。她握着鹤翎的手微微发颤,闭眼纵身一跃,整个人往下坠去。
虽是为了击杀焚岳才出此下策,但要是真死了,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师傅吗?
貌似也还不错。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无尽的下坠感。
元若雨有些恍惚,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停滞在半空,脚下是黑暗与烈火交织的深渊。
白宁不知何时跑上来,趴在焚岳的嘴边,两手卯足了劲抓着她。胳膊被魔物的犬齿磨破,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到元若雨身上。
明明身处火海之中,为何她的血更加滚烫?
“元、元小姐,”高温炙烤下,白宁汗流满面,五官都拧成一团,只有一只眼睛能勉强睁开,她边把那人往上扯边说道,“没、没有水灵力,你会死的!”
那圈鹤羽上附了毒素,虽不致命,却让焚岳心烦不已。它忽的弯下腰来,四脚着地,暴躁地在地上踩来踩去。
魔物的身体不停晃动,白宁快要抓不住了,上牙紧紧咬着下唇,嘴巴咬破了也不肯松手。
“放手!这样下去你也会死!”元若雨被她愚蠢而又真挚的行为打动,不忍心拉着她共赴黄泉,连忙出声制止。这里的火灵力太强,压住了自己的金灵力,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宁却不理会她的请求,朝着宣景煜大喊道:“师兄!接住她!”紧接着,她双臂一甩,直接将元若雨抛向宣景煜那边。
动作很快,姿势也很帅。但后坐力太强,她一个趔趄,反倒自己跌进焚岳嘴中,不停地下坠。
“九重浮光,九重,伪命!”
千钧一发之际,江铃将所有灵力收回,全力开出最后一重浮光,将白宁护住。可开出第九重的代价极大,她白净的眼角竟生出丝丝裂缝,宛若碎裂的陶瓷娃娃般。
“小白!”宣景煜刚接住元若雨,就发现师妹掉下去了。他迅速将元若雨安置一旁,展开光翼就向那边冲去。
可焚岳刚刚饱餐一顿,这会灵力足得很,周身火焰升起形成一道墙,将宣景煜生生挡下。
“还有机会!”搭档坚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元若雨跨立鹤翎之上,御枪越过火墙,将手中骨剑丢进焚岳嘴中,朝着里面嘶吼道:“白宁!用这把剑,斩破魔晶!”
下坠,无尽的下坠,痛苦而又漫长,炎热而又窒息。
“扑通”一声,白宁似是落入水中,全身上下都被浸湿。也不知是水是血,散发着酸臭味,宛若放了好几天的馊饭,还黏糊糊的。她没忍住,连着干呕好几声。
“呕呕呕……”回声响彻在焚岳空荡荡的体内。
白宁:……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居然没死,虽然和死了差不多吧,但也算是福大命大。
她环顾四周,此处红光密布,焚岳的血管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地向上蔓延,连绵成怪奇纹样。
少女仰头向上看去,所有血管不约而同走向同一个终点,那是一个散发着猩红光晕的浮空晶体,通体晶莹,淬火而不碎裂,想必便是焚岳的魔晶。
这么看来,自己只要将它击破就行吧,那感觉还挺轻松的,她想。
可苦恼就苦恼在,手上没有合适的武器,要怎么穿过魔晶的护体火焰呢?
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只听又是“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跟着掉了下来。白宁连忙跑去查看,仅一眼就心花怒放。
这不是破尘吗!她捧着手中骨剑,惊叹于这冰凉的触感与华美的做工,浑身热血瞬间被点燃。
那么,就用这把剑杀了焚岳吧!
结界外,虞长乐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孟无双,泪眼婆娑。
从前姐姐也有过“火种”暴走的情况,姐姐的“火种”接纳了她,她才得以帮忙熄灭。可刚才各种方法都试了一遍,无双的“火种”还是格外排斥她。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一点点被噬取灵力,渐渐失去血色。
晃神间,虞长乐感到肩膀一沉。紧接着,身旁多了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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