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三人抬头一看，埃莉诺正站在众人眼前。
她已经摘下了宴会上戴的珠宝，并换了一身更舒适的衣服，手里抱着一本大部头的书籍。
“温斯顿小姐，为什么您在这里？您没去宴会吗？”
埃莉诺微笑，指着周围满满的书架，向大家介绍道：“这里是领主府的图书馆，而我，当然是从宴会上偷偷溜出来的啦！”
原本宴会是权贵们重要的社交场所，埃莉诺年纪小，也并不能随意脱身，但今天是个例外。
不仅宴会本身是临时准备的，连宴会的主人公也迟迟没有出现，许多人对此感到不满，继续留下社交的意义不大。
于是埃莉诺在完成了父亲的奇怪任务后，选择不再返回宴会厅，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
汉娜端着茶点走上前来。保姆女士一边点亮了更多的灯，一边补充道：“小姐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再过一会就要去休息了，在此之前各位可以在这里随意借阅。”
麦斯闻言，就默默走到了一边，看样子对读书没什么兴趣。
莱克斯也没要任何书，问汉娜单独要了纸笔和信封。
“您要写信？”汉娜非常惊讶。
“是的，看样子我们还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我需要给风渡镇写信。”
莱克斯拿着信纸和羽毛笔，转头发现莱德正地坐在沙发上，如临大敌地翻着手里的读物。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莱德读什么，看了半天发现一个单词都没读懂。
哦，莱德拿反了。
莱克斯好心地替他摆正：“这样拿才对。我看看，《魔法塔学报——奥术前沿》，主编是魔法塔星塔的碧翠丝教授。你对人类的魔法感兴趣吗？”
魔法塔学报是魔法塔内部发行的学术期刊，一般在王国内部少数几座魔法高校之间流通。当初利奥波德能够得到它，也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
“我对人类的魔法不感兴趣，谁关心里面写了什么？”莱德撇撇嘴，用两根手指拎着它的封面，丢到莱克斯手里，“这是她拿给我看的。”
莱克斯拿到手上翻了翻，里面充满了各种专业类术语和长难句，读起来佶屈聱牙，晦涩难懂。
难怪莱德没有兴趣。
埃莉诺抱着她厚如砖头的睡前书籍走过来：“怎么啦莱德先生？是这个报刊对您来说太简单了吗？”
“当然，小姐，他可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大师呢。”莱克斯忍俊不禁，在莱德反手要敲他脑袋之前把期刊丢到莱德怀里，转身溜走了。
埃莉诺感叹道：“真不愧是莱德先生！我都不知道原来您的魔法造诣如此之高！也许您有兴趣看看我的书？”
小姑娘摊开她的书本分享了一段历史故事，莱德皱着眉，坐立难安地听她念了一堆冗长的头衔，并在那堆头衔里艰难地将人名和姓氏对上号。
很难说他究竟有没有得到文化的熏陶。
……也可能是文化的折磨。
读书会结束时，埃莉诺跳到莱克斯面前说：“明天庆典就要开始了，好期待啊！我制定了一个很棒的游玩计划！”
莱克斯蹲下，微笑道：“我也是，明天见。”
不过他的信还没写完，于是莱克斯将纸笔带去了房间。
莱克斯才刚在桌前坐下，继续给玛莎写信，好奇的莱德就把脑袋凑过来看。
看不太懂。
人类语言是垃圾。
莱德移开视线，小声嘀咕：“神神秘秘的东西……”
莱克斯笑笑：“我在写顾问先生英勇事迹的感想，可没有遮遮掩掩的不让你看，你需要审核一下吗？”
说着，把信纸往莱德手上递过去。
莱德低头瞪着手里的纸张跟那上面的文字——各种连笔造就的圆圆圈圈，愣了半晌。
片刻后，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生气地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在嘲笑我，但我要说，我是认识字的！”
不等莱克斯辩驳，他大声念出了信件里的几个助词和名词词汇，然后把信纸往莱克斯面前一摔，昂起脑袋。
看吧小样，爷也是会读的！莱德有些得意，哼哼唧唧。
莱克斯看着莱德满脸“快臣服于我的伟大智慧”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点高兴。高兴的是，莱德会在乎莱克斯怎么看他，在乎自己在莱克斯面前是不是足够好。
又有点心酸。
莱克斯垂下眼，看着被摔在桌上的信纸。墨迹还没干透，有几个字被莱德的指尖蹭花了，晕开一小片灰蓝色的云。
莱克斯把信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信封。
“莱德。”他叫了一声。
莱德还抱着手臂，脸撇向一边，耳尖微微泛红，显然还在赌气。
“是我不好。”莱克斯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该笑你。”
莱德的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莱克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烛火在瞳孔里跳了跳，像两簇小小的、不安分的火焰。
“但我确实在写关于你的英勇事迹哦！”他眨了眨眼，“愿意赏脸听听吗？你知道的，英雄的故事在市井间广为流传……”
莱德终于转过脸来，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怀疑：“真的？”
“嗯。”
“那你念给我听。”
“好啊。”莱克斯坐到莱德身边，笑容晏晏，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其实我是给玛莎写信，我需要告诉她我们俩最近的事情。”
他顿了顿，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找到猩红议会地下的那一段，一边用手指着，一边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读到莱德把所有人揍趴下那段时，莱德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度比烛火热烈多了。
他双腿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我写得怎么样？”莱克斯问道。
“还不错。”莱德压低声音，但尾音还是上扬的，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舒服得忍不住呼噜。
莱克斯看着他那副得意又克制的小表情，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高兴。心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暖暖的，胀胀的，堵在胸口，不疼，但让人想叹气。
他把信封收好，拍了拍莱德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些没写完，你先休息。”
“我不需要这么多睡眠，我看着你写。”莱德讨价还价。
“不行。”
“你还欠我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个金币！”
“跟这有什么关系？”莱克斯哭笑不得。
莱德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我需要监督你把钱优先安排给我还债，万一你写信是为了跟别人讨论如何赖账呢？”
莱克斯愣了一下，叹口气，然后把他的手拨开。“算了，你乐意监督就监督吧。”
他铺好一张崭新的信纸，羽毛笔笔尖微动，这一回落在信纸上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言——像是斜着摞在一起的柴火棍棍。
假如莱德懂一些异族的文字，那么他会意识到这是精灵族的文字。莱克斯写信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养父。
自从莱克斯从精灵王国的回音城出来后，他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跟养父通信了。
不是不想，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年轻人的倔强。他想证明自己可以，想证明自己不需要再伸手讨要什么。
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都像一块小小的基石，垒在他通往“成年人”的路上。
可今晚，他主动拆掉了其中一块。
莱克斯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墨迹洇开一个小点，信纸上刚写下的抬头——那是精灵语中“父亲”的敬称，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想要给莱德找一件合适的衣服，不是乡镇铁匠铺的流水线货，不是领主府库存的旧物，是真正配得上那个人的东西。
精灵王国的裁缝手艺冠绝大陆，回音城的织造坊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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