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越昭几人从百艺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夕阳落在法华山连绵的屋檐上,给青瓦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白日里热闹非凡的广场依旧有人来往,只是比起午后,已经安静了不少。
越昭回头看了一眼。
百艺场里还有许多棚阁亮着灯,有修士正伏在案前研究阵盘,也有人围着一座炼器炉讨论得热火朝天。
她有点舍不得走。
“明天还来吗?” 江晚棠问。
“来!” 越昭毫不犹豫。
江晚棠笑起来,“那你明天可要好好逛逛。今天光顾着说话了,你们都没怎么亲手试过。”
“我正有此意。” 越昭认真点头。
石磐安在旁边补充:“明天有些棚阁会换新的体验项目。”
越昭一听,立刻摸出了自己的小册子,“哪些?”
石磐安:“……”
江晚棠忍不住笑了,“你现在就要记?”
“当然。” 越昭道,“不然明天忘了怎么办?”
闻人策看着她那本已经写了不少字的小册子,若有所思,“你今日记下的东西,回去之后都会重新整理吗?”
“会呀。” 越昭说,“有些当时听懂了,过几天未必还记得清楚。整理一遍,说不定还能发现新的问题。”
闻人策点头,“有道理。”
他说完,也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纸本。
越昭眼睛一亮,“你也记?”
“今日听了许多从前不曾接触的东西。” 闻人策道,“自然该记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沈照夜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你们倒是很投缘。”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越昭的小册子,又看了看闻人策手里的纸本,“以后可以交换着看。”
越昭立刻答应,“好呀!”
闻人策也点头,“求之不得。”
江晚棠听见这话,连忙举手,“那我也要看!”
石磐安道:“我也可以把金属飞鸟的阵纹图带来。”
“这个好!” 越昭高兴起来。
几个人说着说着,差点又转身回百艺场去。
最后还是江晚棠先摸了摸肚子,“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越昭这才想起,今天从清晨出门,到现在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低头看了看白白。
白虎正慢悠悠地跟在她身边,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听见她们说要回去,白白抬起头,似乎颇为赞同。
越昭摸摸她的脑袋,“好吧,今天先到这里。”
几人沿着石阶往青松院的方向走。
到了岔路口,江晚棠和石磐安要回各自宗门安排的住处,便先与大家告别。
江晚棠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明天若是想找我们,就去今日那座高台附近。我们大概还在那里。”
石磐安道:“不过若是飞鸟又出了问题,我们可能会去修阵纹。”
“知道啦。” 越昭笑着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江晚棠与石磐安并肩走远了。
越昭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有趣。明明一个来自天工府,一个来自玄枢宫,却总能为了同一件小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她又想起今日听到的百工道宗往事,忍不住笑了笑。
走到青松院门前时,天边已经只剩最后一抹晚霞。
沈照夜也要回问剑峰的住处了。
闻人策则住在九霄宗安排的院落里,与她们并不顺路。
几个人约好明早再见,正要各自离开,越昭忽然想起一件事,“知微。”
谢知微回过头,“嗯?”
越昭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今天早上不是摇过卦桶,说今日大吉吗?”
谢知微点头,“是。”
“我现在觉得,我知道这个大吉是什么意思了。”
闻人策也停下脚步,沈照夜好奇地看过来。
谢知微问:“什么意思?”
越昭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今天听了很有意思的讲道,吃到了好吃的馄饨,还看了好多新奇的灵器。”
“而且认识了闻人策、晚棠和磐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我和照夜早就认识了,但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逛法华山。”
沈照夜笑了。
越昭抬起头,认真地对谢知微说:“所以我觉得,今天的‘大吉’,说不定就是预示着我们会遇见好多新的好朋友。”
谢知微安静地看着她。
晚风从青松院门前吹过,拂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过了片刻,她轻轻弯起了嘴角,“或许可以这么理解。”
那笑意很浅,也很淡。
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就要错过。
但越昭看得清清楚楚,谢知微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也是今日大吉的一部分。
“那就明天见啦!”
“明天见。” 谢知微轻声答道。
第二天一早,越昭醒得比平时还早。
她从床上坐起来,先伸了个懒腰,又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正透过窗棂洒进来,院子里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白白趴在床边的软垫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白白,起床啦。”
白虎站起来,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越昭洗漱完毕,将昨日写满字的小册子收进储物袋,又拿出一本新的。她想了想,还特意多带了几支笔。
昨天听江晚棠和石磐安介绍炼器历史时,她就很后悔没有把一些器图当场画下来,今天可不能再忘了。
等她收拾妥当,青松院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参加同道初会的年轻修士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准备去论道场继续听讲,也有人早就约好了去切磋场。
越昭带着白白出了院门。
沈照夜、谢知微和闻人策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她了。
“早呀!”
“早。” 沈照夜笑道。
谢知微点了点头,闻人策则十分认真地回了一礼。
越昭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几日的法华山,似乎已经有些熟悉起来。明明前天才刚到,如今却已经有了每天早晨与朋友相约出门的习惯。
“今天去百艺场吗?” 她问。
“我想去。” 闻人策点头。
谢知微道:“请稍等。”
虽然是昨天才认识的朋友,但已经完全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了呢!
果然谢知微从储物袋拿出卦桶,摇了一只签出来。
“中吉。”她宣布道,她和渡鸦盯着这支签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去百艺场吧。”
越昭十分满意,“那我们走!”
四人带着各自的伴生兽,沿着山道往西边走去。
走到半路,越昭才想起来,“对了,我们今天是不是该先商量一下想体验什么?”
闻人策道:“我昨日见到一处小型阵盘的体验棚阁,想去试试。”
“阵盘?” 越昭问。
“嗯。听说可以自己调整阵纹,控制阵盘上的灵力流向。” 闻人策想了想,“昨日听石道友讲了许多阵法的事情,我想亲手试试。”
越昭点头。
这倒很符合闻人策的性格。
听到了新的道理,便想亲自验证一番。
她转头看向谢知微,“知微呢?”
谢知微道:“星图。”
“星图?”
“昨日看见一座棚阁,门前挂着一幅很大的星图。”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里面应当有些与卜算有关的东西。”
越昭立刻明白了,“那你肯定会喜欢。”
谢知微点头,“想去看看。”
越昭又看向沈照夜,“照夜,你呢?”
沈照夜倒是早就想好了,“我想去切磋场。”
越昭一愣,“今天就去?”
“嗯。” 沈照夜轻轻拍了拍背后的霜降剑,“昨日听说陆明霁在那边守擂,我想去会一会他。”
越昭眼睛亮了,不愧是传闻中最为好斗的剑修!
也不能完全说是传闻,毕竟连三师姐谢止戈都说过,同级中剑修普遍战斗力偏高。
当然,三师姐的原话是,“只有金丹期的剑修打起来才有点意思。”
“那我们一起去给你加油!” 越昭立刻道。
闻人策点头,“正好,我也想看看太玄宗弟子的本事。”
谢知微道:“我也去。”
沈照夜笑了笑,“好,不过我打算下午再去。”
“为什么?”
“上午百艺场有铸剑胚的体验。”
越昭:“……”
她看了看沈照夜,又看了看她背后的霜降剑,“你还想铸剑?”
“想试试。” 沈照夜说得十分坦然,“平时只练剑,很少有机会自己锻造剑胚。”
她话音刚落,背后的霜降剑忽然轻轻一动。
雪白的剑身从剑鞘中浮起少许,剑柄往前一倾,在沈照夜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沈照夜:“……”
越昭睁大眼睛,闻人策也愣了一下,谢知微抬头看了看霜降剑。
沈照夜无奈地伸手扶住剑柄,“霜降。”
霜降剑轻轻震了一下。
沈照夜叹气,“我只是想学学怎么铸剑,又不是要换一柄剑。”
霜降剑又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还轻。
越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有一点。” 沈照夜无奈道。
越昭笑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觉得,霜降剑和撼岳虽然都是灵器,性格却真是天差地别。
撼岳若是听见她想学炼器,大概只会冷冷地说一句“随你”,霜降却连照夜去铸个剑胚都要表示一下意见。
沈照夜低声哄了霜降几句。
最后,霜降剑终于安静下来,重新贴在她背后。
越昭笑眯眯地问:“哄好了?”
“暂时。” 沈照夜道。
闻人策认真地看着霜降剑,“原来先天灵器也会在意这些事情。”
沈照夜道:“霜降向来如此。”
谢知微忽然说:“她很喜欢你。”
沈照夜怔了怔。
随后,她轻轻笑了,“我知道。”
霜降剑没有再动。
不过雪白的剑身在晨光里,似乎亮了一点。
几人商量妥当,便决定上午各自去百艺场体验感兴趣的项目,中午再会合吃饭。下午若沈照夜去挑战陆明霁,大家便一起去切磋场给她加油。
越昭对此十分满意。
她觉得今日的安排简直完美。
百艺场一早便开了门。
与昨日不同,今日许多棚阁前都摆出了新的木牌,上面写着可以亲手体验的项目,有的棚阁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越昭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她看见有人在尝试画符,笔尖刚刚落下,符纸便冒出一缕青烟,旁边负责指导的修士十分熟练地递过去一张新符纸。
“没事,再来。”
再往前,有一座棚阁专门教人辨认不同的灵矿,桌上摆满了颜色各异的矿石,有些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几位年轻修士围着矿石争论不休。
越昭看得十分心动。
不过她今天已经有了更想去的地方,“我先去灵草棚阁!”
她指着前方一座挂着青绿色帘幔的棚阁。
棚阁门前摆着许多小小的木盆,里面种着形态各异的灵草。有的叶片细长,有的开着小花,还有的看起来与路边野草没有什么分别。
越昭一眼便喜欢上了。
闻人策笑道:“那我们中午再见。”
“中午见!”
谢知微朝她点了点头,便带着渡鸦往挂着星图的棚阁走去。
闻人策则牵着梅花鹿,去寻找昨日看中的阵盘体验处。
沈照夜也向铸剑棚阁走去,临走前,霜降剑还轻轻晃了一下。
越昭忍着笑,朝她挥挥手,“照夜,中午见!”
“中午见。”
转眼间,几人便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越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十分新鲜。
昨日大家还一直在一起,今日却要分别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因为到了中午,他们就又能聚在一起,交换各自见到的新鲜事了。
她低头摸了摸白白的脑袋,“走,我们也去看看。”
白白跟着她走进灵草棚阁。
棚阁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长桌上摆着几十只浅口木盘,每只木盘里都放着一株灵草,旁边还有小小的木牌,写着编号。
负责主持体验的是一位穿着浅绿色道袍的年轻女修。
她看见越昭,笑着招呼,“来试试辨认灵草吗?”
“是!” 越昭点头。
“学过多少?”
越昭想了想,“学过一些,也种过一些。”
女修看了看她小小的个子,又看了看跟在身边的白虎,笑着递来一张空白的记录纸。
“那便先试试这一组吧。十株灵草,写出名字、药性与常见用途,认不出的可以空着。”
越昭接过纸。
她低头看向第一只木盘,盘中是一株叶片呈淡紫色的灵草,叶缘生着极细的银白色绒毛。
越昭眼睛一亮。
这株她认识。
第二株,她也认识。
第三株……
她凑近闻了闻。
咦?
有点像她以前在抱朴峰种过的一种灵草,可叶片的脉络似乎又不太一样。
越昭蹲在木盘前,认真观察起来。
与此同时,闻人策已经坐在了一张摆满小型阵盘的长桌前。
负责指导的修士递给他一枚阵盘,“先试着让灵力沿着外圈走一周,不要碰到中央的阻隔纹。”
闻人策点头。
他将阵盘放在掌心,缓缓注入灵力,淡蓝色的光线沿着阵纹流动。
起初十分顺利。
可走到第三处转角时,光线忽然偏了一寸,撞上阻隔纹。
阵盘轻轻一震,熄灭了。
闻人策看着阵盘,片刻后,他认真问道:“是我的灵力控制出了问题,还是这处阵纹本身容易产生偏差?”
负责指导的修士笑道:“你可以再试一次。”
闻人策点头,“好。”
他将阵盘重新摆正。
这一次,他特意放慢了灵力运行的速度。
不远处的另一座棚阁里,谢知微已经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图前。
星图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随着灵力流转,缓缓变换位置。负责讲解的修士正在介绍如何根据星象变化推演节气与灵力潮汐。
谢知微听了一会儿,便抬头看向星图最上方的一颗星。
她轻轻皱了皱眉。
随后,举起手,“请问,这幅星图用的是哪一年的星位记录?”
讲解的修士一愣,“为何这么问?”
谢知微指了指其中三颗星,“它们的位置,比现在偏了些。”
那修士抬头看去。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原来是观微山的弟子。”
谢知微点头,“是。”
“这幅星图确实是旧年的记录。” 修士道,“今日正想让大家找出其中的差别。”
谢知微看着星图,“原来如此。”
她又认真看了起来。
而在另一边,沈照夜已经站在一座小小的锻炉前。
炉火烧得正旺。
负责指导的炼器师递给她一块普通灵铁,“今日只是体验铸造剑胚,不必追求成品有多好。”
沈照夜点头。
她将灵铁放进炉中,认真观察火候,霜降剑安静地贴在她背后。
过了一会儿,沈照夜拿起锻锤,开始敲打烧红的灵铁。
当。
当。
当。
锤声一下一下响起,霜降剑轻轻震了震。
沈照夜头也不回地道:“知道啦。”
锤声停了一瞬。
“你最好。”
霜降剑终于安静了。
临近午时,越昭才依依不舍地从灵草棚阁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纸,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小小的布袋。
白白跟在她身边,神情悠闲。
越昭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东西,心情十分愉快。
这是她参加体验后得到的小礼物,几包不同的灵草种子。虽然都不是什么稀罕品种,但其中有两种,她还没在抱朴峰亲手种过。
这就很值得高兴了。
等她来到约好的地方,闻人策已经到了,他坐在树荫下,正低头研究一块小小的阵盘。
梅花鹿安静地卧在旁边,漂亮的鹿角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越昭走过去,“闻人策!”
闻人策抬头,“越道友。”
“怎么样?阵盘好玩吗?”
“很有意思。” 闻人策认真道。
他将阵盘递给越昭看。
“我原以为只要灵力足够稳定,便能按照预定的路径运行。今日才发现,阵纹的转折、灵力的强弱,甚至注入灵力时的细微变化,都会影响结果。”
越昭点头,“所以成功了吗?”
闻人策沉默了一瞬,“最后成功了。”
“那很好呀!”
“不过前面失败了七次。”
越昭忍不住笑了。
闻人策倒不觉得有什么,“失败之后,反而更容易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越昭深以为然,“没错!”
两个人正说着,谢知微也回来了。
渡鸦停在她肩上,黑亮的羽毛被阳光照得泛着淡淡光泽。
越昭朝她挥手,“知微!”
“你那边怎么样?”
“不错。” 谢知微道。
“学到新东西了吗?”
谢知微想了想,“学到了一种旧星图的校正方法。”
越昭眨了眨眼,“听起来很厉害。”
谢知微点头,“挺有趣的。”
她说得平静,越昭却觉得她今日心情应该很好。
因为谢知微说起那幅星图时,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
又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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