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水牢。
萧含贞跪在粗糙冰冷的石砖上,华服凌乱,水珠沿着蛛丝一般鸦发滴落。
有人粗暴扯起她的发尾,她的脑袋被迫抬高。
泪水朦胧间,只能依稀望见眼前人孤峰峭拔的轮廓。
他背靠无边黑暗,略弯下腰,启唇时直吐热气。
“公主殿下,还满意吗?”
萧含贞听见自己含混颤抖的声音在恳求:“不,不要杀我,驸马做的事我根本不知情!我是无辜的!”
男子低低闷笑,犹如鬼魅一般将“无辜”二字念了几遍。
他后退一步,露出灯下浓艳如血的飞鱼服。
下一刻,捏住萧含贞的手掌发力,她被迫张开唇瓣,纤细的舌尖被带着薄茧的指节夹扯。
很快她就兜不住满溢的唾液,白皙如玉的下巴全都变得湿漉漉,甚至还有晶亮的水渍一路淌到萧含贞不堪一握的颈窝里。
男子轻笑:“殿下现在好脏啊。”
萧含贞目眦欲裂,不甘地奋力挣扎,然而这反击的动作似乎更触怒了对方,他猛地抽出手指,改而死死掐住她的颈子。
剧烈的痛楚袭来,呼吸被剥夺,一颗心脏几乎快要狂跳出胸口,萧含贞甚至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渐渐发黑的视野中,只能看见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臂上有一只似乎正张嘴嗜血的狰狞饕餮。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
旭日初升,明灿灿阳光穿过窗棂,将京西驿站照得通透,博山炉内升起淡淡紫烟。
萧含贞愣神片刻,扶住自己心口,被梦魇所摄意识缓缓回笼。
时年景元十九,萧含贞刚过十八岁生辰。
她在这年终于时来运转,几名衣着华贵的大官寻到她,在她面前噗通跪了下来。
原来她是当年帝驾南巡时遗落民间的公主。
得知这天大的好消息后,萧含贞喜笑颜开,换了华服,乘上凤辇,公主回銮,宝马香车,奏乐吹笙,浩荡百里,好不风光。
直到踏出吴江府的第一夜,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画面摇晃,颠倒不清,却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场景:一名右手纹饕餮的锦衣卫,将她禁锢在阴森诡谲的水牢内,百般折辱,最后拧断了她的脖颈。
进京路途十五日,这般骇人不详的噩梦,萧含贞就连续做了十五日。
错愕,惊慌,愤怒,恐惧,麻木,不可置信,到现在犹如惊弓之鸟,萧含贞夜夜失眠,无能狂怒。
随行医官不知灌了多少安神的汤药,喝得她嘴里发苦心里发闷,却依旧药石无用。
偏偏宫中最忌讳巫蛊邪祟之事,她被诡异梦境缠身之事还不能大肆张扬,请巫祝驱邪的法子也走不通了。
萧含贞强忍不适,咬了咬牙,翻身坐起,唤道:“柳嬷嬷,本宫的头好痛。”
听见那道气若游丝的甜声,柳嬷嬷头皮一麻,快步上前,轻车熟路地为榻上之人按摩阳穴,一边用余光窥视自家主子。
窗外朝阳正盛,绮丽日光泼洒在少女肩头,将那倦容晕染得更为生动明媚,芙蓉面,冰雪肌,云鬓高耸,珠翠环绕,秾艳逼人,耀目而不可直视。
柳嬷嬷心中暗叹:好美的一张脸,好坏的一颗心!
进京这一路,萧含贞日夜煎熬,心中不快,就要搅得别人同她一般鸡飞狗跳,每日里不是打侍卫就是骂宫女,服侍她的柳嬷嬷也是心惊胆战。
此时一见萧含贞神色恹恹,眼下施了水粉依旧掩盖不了一片青黑,柳嬷嬷就知她昨夜又是一宿未眠,心中暗暗叫苦:这小祖宗一旦睡不好,就要趁清醒时折腾人!
“距离进宫的时辰还早呢,殿下要不再休息一会?”
萧含贞心中烦躁,挥手让她别再按:“本宫就想早日进宫,来接本宫的人到哪了?”
“回殿下,江大人叫锦衣卫来传话,今夜酉时就能进宫。”
“锦衣卫?!”
萧含贞猛地坐直,只觉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柳嬷嬷谨慎抬眸,小心翼翼觑视她的神色:“殿下?”
萧含贞没有回话,反而开始咬自己涂染鲜红蔻丹的指甲,她一紧张就忍不住,已经是恶习难改。
“为何来的人偏偏是锦衣卫?”
因着噩梦,她现下一点也不想看见那张牙舞爪的飞鱼袍。
柳嬷嬷斟酌再三才开口:“听说来接您的这位江大人官居北镇抚司指挥使,正得陛下青睐。想来陛下是极为看重您的,才叫江大人亲自来迎您入宫。”
“看重本宫?”
萧含贞深吸一口气,不行,她如今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了,不能轻易发怒,要保持礼节,矜贵,与优雅——
“一个两个,全都把本宫当傻子!”
团扇被猛地摔在地上。
“呵,你也是,那劳什子狗屁锦衣卫也是!本宫到了雍京足足三日,三日!迎接的卫队今日才到!以为本宫看不出来,他们这是刻意给本宫下马威呢!瞧不起本宫是罢,觉得本宫就是个吴江府来的低贱平民?讨好都不屑来!混账东西,待本宫见到父皇,决不会放过他们——”
“殿下少说几句罢!”
柳嬷嬷苦不堪言,锦衣卫到处皆有耳目,这话传出去,殿下可能没事,她一个奴婢十个脑袋都不够掉啊!
“听说是来接您的江指挥使今日正忙着审查上月护城河桥塌垮的案子,事务缠身,这才来晚了。”
“案子重要还是本宫重要?”萧含贞冷笑,“瞧瞧这位江大人给本宫选的‘好’落脚处——”
她猛地起身,一把推开花窗,楼外市井争吵沸反盈天,裹挟着贫民窟特有的臭泥烂衣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雍京地大,叫本宫住哪不好,偏偏叫我住到安置流民的街上来!那姓江的把本宫当什么?!”
“还姓江,本宮最讨厌姓江的家伙!”
柳嬷嬷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姑奶奶哟,姓江的人又哪里惹到您啦!
她头痛欲裂,自觉说多错多,不如沉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爆发尖叫。
“杀人啦!有流民杀人啦!”
“快来人!保护公主!护驾!”
“救命!救命!”
“啊啊啊——”
*
“啊啊啊啊啊啊——”
京郊,诏狱最深层。
撕心裂肺的惨叫刚刚停歇,一只手抓住刑架上囚犯的脑袋,揪着那血污淋漓的乱发,迫使对方抬头,露出一张难辨五官的痛苦面孔。
一碗参汤递到囚犯嘴边,一鼓作气地猛灌,直到碗空了,才随手将碗搁置在刑架旁。
负责灌汤的圆脸锦衣卫笑起来:“这参汤可是江大人赏你的,怕你这条命吊不到今晚画供,我们大人心善罢?”
囚犯干裂的嘴唇蠕动:“杀了我、杀了我罢……”
“什么?”
圆脸锦衣卫没听清,手上稍微松了些力道,低头想去听那人呓语内容,不妨对方突然暴起,抓起空碗胡乱朝着锦衣卫的脑袋上一砸,朝着隐约透出几分亮光的牢门冲去。
“糟了!”
血糊成的人跌跌撞撞朝着牢门冲去,即将冲出牢笼,喉间铁索却骤然收紧。
圆脸锦衣卫捂着流血的额头,骂骂咧咧地将人往回拖,经过墙角时有些心虚地解释:“这家伙方才一副快不行的样子,谁知道是装的……”
话未说完,囚犯骤然疯了似的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江敛,江敛!鹰犬走狗!大慝巨奸!你、你不得好死!”
他奋力地吐出一口血沫,落在血污肮脏的粗石地面上。
墙角简陋的老虎凳上,坐着一个男人,四肢修长,宽肩窄腰,几乎与浓重阴影融为一体。
囚犯吐出的鲜血混着牙齿碎片掉在他长靴边不远处,那人一动不动,冲圆脸锦衣卫郭全颔首:
“今晚还有正事,别玩了。”
“得令!”
郭全笑嘻嘻地朝长官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单手拎着死囚的衣领,重新把人拖回刑架上捆好,另一人过来帮忙。
郭全一边清洗铡刀,一边凑过去与同僚耳语:“大人今晚有什么差事啊,我见他心情还不错?”
谢九冷着脸,回答简短:“迎接昭华公主入宫。”
“就是陛下最近从吴江府寻回的昭华公主?”
郭全一下子想起来了,这可是大事,今日朝中上下、宫闱内外,谁不知道这位遗落民间的公主即将返京。
反正是在他们锦衣卫自家场合,郭全说话也不兜着了:“你说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公主找回来?总不能是过了十八年,陛下突然捡回了失踪已久的爱女之心罢?”
“不知道。”
郭全又琢磨了会,问道:“诶,你说陛下是不是很看重这位昭华公主,不然怎么会让咱们大人亲自去接。”
现如今全雍京谁不知道,他们家江大人可是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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