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澜回到侯府,已是暮色时分,下人们在廊檐下点灯,有人在烛火摇曳的夜色中负手伫立,昏黄的光亮在他沉静的面上飞舞跳跃,晦暗不明。
沈星澜停住脚步,屈膝行礼:“侯爷。”
“回来了。”他语气平和,好似寻常等待妻归家的丈夫一般,“一道用膳吧。”
下人们鱼贯而入,在桌案摆好晚膳,见谢景明挥手,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带将房门掩上。
视线落在桌案上的酒盏,许是做贼心虚,她觉得自己心跳如鼓,谢景明今日又是等她归家,又是同她用膳,如斯怪异,他是不是发现什么?
谢景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自斟自饮后方抬眼看她,扬了下嘴角,带着几分歉意:“这酒冷冽,不适合女子饮用,我便不给你倒了。”
“侯爷有话要和我说?”
他续酒的动作一顿,嘴角的笑意转为些涩然,“我只是,和你一起用膳,我们成婚这般久了,还未曾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
沈星澜始终未动筷子,她口中还残留着汤药的苦涩,现下什么胃口也无,只垂眼看着洁净的碗筷,语气平淡:“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白日,因为担心在金丝阁耽搁太长时间惹人怀疑,她只简单擦拭过便回了府,总觉得身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有液体正从体内缓缓流出,这般面对着自己的夫君,更加剧了她的难堪,也令她越发不耐。
谢景明闭了闭眼,终是表明了来意:“母亲说,要给我添几个通房,你应下了?”
见她点了点头,他心中泛起酸涩,勉强微笑道:“我们新婚不足半年,你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的,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解释……”
沈星澜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侯爷,我并没有不愿意。”
谢景明神色一僵,半响方道:“为何?”
“不是侯爷告诉母亲我不能有孩子了,母亲才张罗着给侯爷准备通房?”
她面色平静地反问他,明亮的杏眼不染一丝尘埃,也无半分矫饰。
她是真的不在乎。
“侯爷想要,母亲乐意,我又何必去做这个坏人呢?”她轻道。
云朵般的嗓音飘入他的耳中,轻飘飘地,却好似巨石稳住他的心弦。
“我,我不想要。”谢景明好似落崖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真的,我从未同母亲说过我要通房,要纳妾。”
他不过是寻求母亲的开解,所以说了她难有子嗣一事,岂料,说着无心听着有意,阴差阳错……
沈星澜轻轻笑了,“侯爷虽未直说,可言外之意,母亲岂能不明白?”
她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温柔,“我难有子息,母亲自是要备好妾室通房,才好为侯府延续香火,延绵子嗣。”
“这可都是为了侯爷着想。”话语幽幽,好似叹息一般,凄婉哀戚。
谢景明仓惶地错开眼,不敢与她对视,面色渐渐发白,好半响,无言以对,最后竟是撂下一句“我会同母亲说清楚”,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沈星澜冷眼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离去,这才拿起碗筷吃了起来,她味同嚼蜡地吃了会,终是心绪难平地放下碗筷,起身去净房沐浴。
等她带着一身水汽出了净房,坐在梳妆台前擦拭湿润的发尾时,青萝来报,寄月又来了。
她心中立时涌起一股燥意。
沈星澜的胸口起伏了会,深吸了几口气,方认命地让她进来,这次还不待寄月开口,她便令众人退下,连青萝也不例外。
房门甫一关上,寄月便双膝跪地,膝行两步,而后俯拜于她身前:“奴婢不愿做侯爷的通房,求夫人救我。”
她眼圈泛红,带着盈盈水光,语气焦急:“长公主要给奴婢开脸,让奴婢伺候侯爷,做他的通房,奴婢虽卑微浅陋,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侯爷并不喜欢奴婢,还请夫人向长公主求情,让奴婢留在您的身旁伺候。”
沈星澜看着她眼中的急切和恳求之意,并非作伪,虽惊讶于她的想法,也怜悯她的处境,却仍是冷漠婉拒:“我一个做儿媳的,又岂能做的了婆母的主?更何况,寄月,我同你并无半分交情,又凭何要为了你得罪母亲?”
“夫人难道真的愿意给侯爷添通房吗?”,她仰头问道。
沈星澜依旧神色平淡:“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
寄月攥紧紧握的双手,心知若自己只是个寻常的丫鬟,她或许还能有几分恻隐之心,偏偏自己是逼迫她那人的探子,她恨她都来不及,又岂会帮她,可是她虽然卑微,却也不想当一个无名无分可有可无的通房,以色侍人,指望着来日侯爷夫人厚道赏她做个妾室,一辈子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她狠下心肠,眼眸泛着猩红,语气坚决:“只要夫人愿意救奴婢这回,奴婢愿倒戈相向。”
沈星澜撩拨发尾的动作一顿,这才转过头来正色看向她,微笑道:“既是求人办事,总要有些诚意,你说对吗?”
寄月咬了咬唇,向她膝行两步,低声道:“奴婢的上线,奴婢虽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奴婢知道,他是个太监。”
太监?
沈星澜有些恍惚,不禁想起那名名为赵胜的随从,面白无须,虽刻意压低嗓音,但声音依旧雌雄难辨,不似寻常男子那般低沉。
见她神色似有松动,寄月连忙趁热打铁道:“夫人你想,在这京城中,府上能用太监的贵人能有几人?夫人若能救我这一回,关于主子的事,奴婢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乎不需要任何迟疑,沈星澜便答应了她:“我应了,明日我便去同母亲说,将你要来我的院子里伺候。”
次日一早,沈星澜便去忘忧阁请安,但还不待她开口,李萱便叹息着道:“给景明添几个通房丫头一事,先暂且缓缓吧。”
见沈星澜惊讶地抬眼看向她,李萱便知此事她应当并不知情,不禁有些无奈,“儿大不由娘,我现在也是管不了他了,还得你多劝劝,你的话他倒是愿意听几句的。”
沈星澜面露茫然之色,不知这听话二字从何而来,但总归寄月是无需开脸了,倒也是意外之喜,她斟酌着开口:“母亲,既然寄月不必添作侯爷的通房了,我可否将她放在我屋里伺候?”
李萱有些嗔怪地看着她:“你这话你怎么来问我,这寄月又不是我屋里人,我岂好作主?”
沈星澜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是让自己去寻谢景明,寄月的去留由他作主,只得讪讪地敷衍一笑。
晚间,听闻谢景明回府,沈星澜便带着青萝来到前院,走到那扇月牙拱门处,竹林摇摆依旧,她的心境却已大改。
脚下步履微顿,沈星澜原地踌躇了瞬,上一回在此处被勒令无事不得前来的羞耻还历历在目,纵使谢景明现在对她的态度已无刚成婚时那般恶劣,他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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