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表情都裂开了。
有老臣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得天昏地暗,几个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小皇帝先是愣住了,然后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捂着耳朵尖声道:“好难听!快别弹了!寡人耳朵要聋了!”
满殿终于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一旦开了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见皇帝都发话了,纷纷不再遮掩,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擦着眼泪边笑边说“果真是乡野之音”。
虞歌的手指从弦上抬了起来。
她抱起琵琶,坐在圈椅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笑声渐渐平息下去。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像在看一副有趣的画。
等笑声终于不那么响了,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甜糯,带着一丝认真:“臣女从小在乡下长大,村口的戏班子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师傅,我八岁那年偷偷跟着他学了三个月琵琶。老师傅说,我这手琵琶弹出去,狗听了都要夹着尾巴跑三里地。”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臣女知道自己弹得不好。方才圣上说得对,确实难听。但臣女方才便说过,臣女这点拙艺是跟着野路子学的,上不得台面。原本臣女也不敢献丑,是家姐说臣女弹得好,圣上又说要听,臣女才敢弹的。如今弹不好,叫各位见笑了,这没什么,不过是臣女技不如人而已。”
她的目光在满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虞如珍脸上,声音依旧甜糯糯的,却让虞如珍的后背倏地一凉:“只是臣女有一事不解。家姐素来知道臣女这点水平,还当众夸口说臣女弹得好,让臣女到御前来献丑……也不知是想给圣上添个乐子呢,还是想让臣女出个丑呢?”
满殿静了一瞬。这乡下丫头看着天真烂漫,说话却句句带刺,一句话就把她那好姐姐给卖了。
虞如珍的脸色在她的目光下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开口辩解,虞歌却又抢先一步,将话头引开了:“不过话说回来,今日是圣上赐宴的好日子,弹得不好,本就是臣女扫了大家的兴。臣女在这儿给圣上赔个不是。”
她抱着琵琶,郑重其事地朝小皇帝欠了欠身,又直起身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但臣女也有一句话说,方才是哪位大人笑得最欢?臣女方才弹得认真,没来得及看清。不如那位大人也上来弹一曲,让臣女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籁之音?”
鸦雀无声。
方才笑得最欢的那几位,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汤碗里。
虞歌的目光悠悠地扫了一圈,见无人应声,又笑了一声:“没人肯上来吗?那倒也不必勉强。只是臣女年岁尚小,脸皮厚,弹错了也不怕人笑。大人们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约比臣女还要面子些。”
她歪了歪头,目光亮晶晶的,“那日后可别再笑我弹得难听啦。你们连上来试一试都不敢呢。”
那话说的,让一杆子京中大员都变成了笑话。
有人想发作,可开口去骂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传出去还丢人。
有人想反驳,可虞歌又不曾指名道姓,他们一接话头便是自己跳出来了。
满殿的人气得牙痒,竟谁也奈何她不得。
谢砚之坐在席上,慢悠悠地转着那只青玉扳指,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抱着琵琶笑吟吟地怼完了满殿人的小姑娘。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
他原本打算看戏看到底。
可这时候,他脑海中的系统忽然炸了:
“警告!警告!黑化预警!黑化预警!”
系统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末日来临,“检测到目标人物黑化值波动!当前黑化值:百分之七十二!正向百分之八十攀升!”
谢砚之的手一顿:“……什么?”
“曙光时刻!这是最重要的救赎节点!目标人物在方才遭受了满殿臣民的羞辱与嘲笑,她此刻的平静只是伪装!其实她的内心正在唾弃这个世界!她的灵魂正在被黑暗吞噬!”
系统声嘶力竭,“宿主!你必须立刻站起来!用你最大的音量赞美她!夸她的琵琶弹得好!你要做那个在全世界都嘲笑她的时候唯一坚定站在她身边的人!”
谢砚之:“……”
他看着虞歌。
那姑娘正抱着琵琶,歪着头,笑盈盈地跟满殿的大眼瞪小眼,丝毫不怯场,甚至可以说斗志昂扬。
她没有一点被羞辱之后的畏缩,反而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昂首挺胸地站在殿中央。
谢砚之沉默了一下,在心中问:“你是认真的?”
系统哭着喊着:“十万火急!本系统刚才检测到她内心正在一滴滴地淌血!她只是用笑容掩饰伤痕!宿主快上啊!”
谢砚之哼了一声:“她分明是在啐别人。”
系统:“那是伪装!”
谢砚之:“我瞧她是真的高兴。”
系统:“宿主的肉眼凡胎怎能比得上系统的高维数据!黑化正在累积!马上要到临界点了!”
谢砚之不为所动。
他还能听见虞歌那句脆生生的话在脑海里打转:“你们连上来试一试都不敢呢。”
那样张扬,那样快活,那样带着一股子虎虎生威的鲜活气,哪里有半分要黑化的样子。
可那系统在他脑子里疯了一般地震颤,聒噪,哭喊,仿佛再不行动天就要塌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熟悉的电流声。
刺啦。
谢砚之:“……”
他又坐了片刻,顶着满殿的哄笑声和虞歌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终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站了起来。
满殿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从虞歌身上移开,落在那位站起身来的谢大人身上。
他整了整衣袖,然后抬起那双眼暗紫色的望不见底的眸子,慢慢扫过满殿的每一个人。
那个瞬间,满殿终于彻底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座位上,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便像被冻住了一般凝在脸上。
没人记得那乡下丫头弹了什么曲子。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那道高大的身影攫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黑刀,无形的寒意以他为圆心蔓延开来,连殿角那几株杏花的落瓣都仿佛凝在半空。
小皇帝原本被逗得正开心,此刻也傻住了。
他坐在御座上,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里缩了缩,小声嗫嚅道:“谢、谢卿……”
谢砚之没有看他。
他慢慢地走到殿中央,走到虞歌身边,站定。
虞歌仰着头看他。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没有一丝委屈,只有满眼的疑惑和好奇。
她抱着琵琶,歪着头,小声问:“你怎么站起来啦?”
谢砚之垂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极其复杂,仿佛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在满殿的注目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静。死一般的寂静。
满殿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我在哪里我是谁我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小皇帝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谢卿……你是在说……她弹得好听?”
谢砚之面色不变:“是。”
小皇帝:“……??”
他年纪小,实在没有忍住,脱口而出:“可是明明很难听啊!寡人耳朵都要聋了!”
谢砚之看他了一眼。
就那一眼,小皇帝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眼眶又开始泛红。
谢砚之收回目光,语气毫无起伏:“陛下年纪尚幼,未经世事,品味不出这曲中真意,也在情理之中。臣不怪陛下。”
小皇帝:“……”
那语气跟哄孩子似的,偏偏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小皇帝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他瘪了瘪嘴,低低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了。
谢砚之便又转回身,面对着满殿的人。
他脸上没有表情,却一字一字地道:“所谓乐者,发乎于心,感乎于情。技法再多,情不真,也只是匠气。虞二小姐此曲,虽不合乐谱,却有一股子天真烂漫的野趣。”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人,“满座皆是文人雅士,品不出这曲中三味便也罢了。日后莫要再以己度人,笑话于她。”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谁再笑她一句,便是笑我。”
满殿鸦雀无声。
那几个方才笑得最欢的,脸色煞白,连头也不敢抬了。
场面凝滞了片刻,随即,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那反应之快,简直叫虞歌叹为观止。
只见礼部尚书第一个抚掌而笑,连连点头:“妙啊,妙啊!谢大人说得极是!方才下官细细听来,虞二小姐这曲中自有一股天真野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嗯,野趣!野趣!”
翰林院一位老学士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附和:“不错不错!老夫细品之下,这曲中颇有……颇有古风遗韵!非有大智慧者不能弹也!”
连那位方才还在擦眼泪的诰命夫人都换上慈祥笑容,夸道:“这小姑娘真有胆色!皇上前还敢这样弹琵琶的,满京城她可是头一人呢!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