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长安城外的郊原已浸在秋末的冷寒里。
风掠过田垄,卷着干枯禾叶的气息。时下粟田已收毕,地里留着焦黄的禾茬,谷垛顺着田埂堆起来,一垛一垛格外整齐。
新犁过的熟地松褐平整,有些宿麦种子撒得早,如今已透出星星点点嫩青的麦苗,远看薄薄一层油绿,生机盎然。
不远处的官道上,一辆青顶马车正顺着田埂缓缓驶来。
透过半开的车帘,阿芙看见平整松软的田地中,一群农人正扶着耧车,有条不紊地播撒着种子。
她不禁感到疑惑,如今这个时节,他们这是在种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宋鹤眠先一步跳下车,随后伸手将阿芙也扶了下来。
为了出城方便,采薇特意替她寻了一套汉服。
雪青色的团花牡丹纹曲裾深衣,衣袂层层缠绕,曲裾收束着腰身,衬得她肩颈线条越发优美;中原式样的端庄裹不住她天生的曼妙轮廓。
宋鹤眠的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那满头棕发梳成了规规矩矩的流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笄,却依旧衬得她明艳大气。
汉衣雅韵与大漠风骨两相衬映,殊色相融,竟别有风致!
他垂眸哑笑,却藏不住眼底的点点星光。
二人顺着田埂走了一小段路。
阿芙越看越奇怪,于是开口问他:“他们这是在种什么?”
宋鹤眠轻声解释:“他们在种宿麦。”
“宿麦?”阿芙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可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关中地气与西域截然不同。”他像是早就有所准备,耐心地同她解释起来:“秋天下种,麦苗只浅浅冒一点青,贴着地面熬过寒冬。大雪覆下来反而是替它御寒,待到来年春暖,宿麦会最先抽穗,五月便能收割。”
阿芙闻言黛眉微蹙,目光牢牢盯着那一层刚刚破土的嫩青小苗。
在西域,一场风沙便足以摧折所有苗木。是以,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些柔弱的青苗能在漫长的冬日里存活下来。
“西域水贵如金,一块绿洲能种的东西十分有限,一旦种下去便盼着尽快收获。”
她说完这番话,不禁想起了苍茫大漠中星星点点的绿洲,同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沃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忍不住感慨:“你们居然会把珍贵的种子埋进土里等上一整个冬天。”
“粮种,是农人的根本。”宋鹤眠望向田中劳作的那些身影,语气沉定道:“阿芙,咱们眼前这片郊原种出来的粟米方才入仓,这一年的口粮便算是有了着落;可是单靠一季的粟米是扛不住灾年的,收成稍有不济,百姓就要饥馑。所以农人收完旧谷,会立刻整地下麦,这是提前为来年埋下生计。一季收获,一季播种,首尾相接,三辅之地,才能供养得起长安城里的万千百姓。”
风卷着干枯粟壳掠过田垄,他的声音宛若清泉过境,一边是已经落袋的收成,一边是尚在泥土里的期盼。
她抬眼望去良田阡陌相连,方才来的路上,透过窄窄的车窗,她亦窥见了长安城的繁华富庶、城郭规整、人声熙攘······
久居西域,她已见惯了黄沙、雪山与零星绿洲,骤然撞见这般中原繁景,心中轰然一震。
她既羡慕这份礼乐安定、民生富庶之景象,又忍不住想起故国的风沙。
静静望着,惊叹之余,她亦暗自思忖,倘若想要这般繁荣,又需要何等根基?
不知何时,宋鹤眠悄然走到了她的身旁,二人并肩望向远处的沃野。他的声音像是春日的泉水,无声静流:“中原农事,贵在接续,长安宫阙巍峨,车马繁华,根基从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农人手中的铁犁与种子。若无田亩源源不断出产粮食,再宏大的城池也终究会化作一场空。”
阿芙静静地听着。
嫩青苗尖在风里轻轻颤抖,枯黄旧茬与褐土新苗交相辉印。她试图去理解这份藏在风霜里的谨慎与期许。
宋鹤眠不疾不徐,亦抬眼远眺,远处长安的城阙沉沉伫立在日光中。
他冒着极大的风险驱车带她来到这片沃野,并非闲情逸致,而是希望她能从中领悟到些许。
半晌之后,沉默许久的她果然侧过脸看向他:“你带我来这里········”
宋鹤眠转身,双目直视着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浑然不知自己眼底漫出来的柔波有多么明显。
“西域绿洲稀少,水源有限,多是春种秋收,一季而毕。若学着中原的屯田之法,择水土相宜之地,修渠引水,试种宿麦,搭配粟豆,一茬接一茬接续耕种,收成自然翻倍。”
阿芙沉吟片刻,神情却仍有些纠结:“可西域的冬日苦寒,风沙又凶猛,这法子能成吗?”
“当然不能原样照搬。”他唇角含笑,眉目疏朗如秋山,声音温软徐徐善诱:“中原的法子到了西域自然是要改良一下,当务之急是先寻一片水土稳当的谷地,整治沟渠,守住水源;再试选耐寒的麦种,按时令耕种。屯田一开粮食便能自给,不必年年仰仗商旅转运,亦不必受人掣肘。”
阿芙听罢这一番话,尘封的心豁然一亮。
她神色激动地望着宋鹤眠:“你说的对,一个部族的强盛不该只停留在骏马弓刀之上,仓廪充实才是根基。”
语落她看向土里那层浅浅的青芽,亮了一瞬的眸子却又蓦然暗淡下去:“可是,楼兰已经化作一片焦炭。”
国破被俘,远离故土,她如今又怎敢奢望·······
豆大的泪珠无声地跌落在绵软的土地中,宋鹤眠被这一幕狠狠刺痛。
他无所顾忌地将她揽入怀中:“我今日带你来此,就是想和你一起博出一条生路来。”
阿芙蓦然抬眸看向他,那碧蓝色的眼眸泛着氤氲的水光,模糊的视线中映照出他清俊的容颜,她红唇微微发颤,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汉对西域治理之策在于安稳,在于长久,陛下早就有屯田的打算,可苦于一些缘由,至今尚未开展。”
宋鹤眠抬手为她拭去泪痕,轻声安稳道:“楼兰虽然国破,可是你的族人还在,他们常年在绿洲耕作、熟悉农事,也懂得应对大漠的恶劣天气,倘若给他们一片新地,你觉得如何?”
秋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阿芙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居然·······
有这样的想法?
实在是太过大胆,不,应该说是天方夜谭才对!
她从最初的欢欣激动,逐渐转变为迟疑犹豫:“宋鹤眠,你莫不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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