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稍微安静了一息,恍然又恢复正常。
随着一声悠长喝令,肃立两侧的亲卫都翻身上马,几名掌仪内侍快步上前,将朱轮车驾的脚凳摆稳。
长公主搭着嬷嬷手,面色红润,仿佛被方才小孩子家的反应逗乐,唇角带笑,缓缓下了台阶。
“恭送殿下。”
侍女们齐齐低头。
长公主瞥了眼傻站在仪仗旁的魏谦,朝他颔首,示意他不必紧张,才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车驾。
车帘垂落,檐角金铃随风晃动。
象征着皇室贵戚的仪仗驶出街巷,连翘和赤芍跟随在后,两人手中提着些许零嘴,一个负责查看周遭环境,一个则陪着姜弥说话。
再往后,姜璨率领着府兵,他骑在高头骏马上,短刀挂在鞍侧,漫不经心扫视两旁,倒真有带兵巡逻的气势。
魏谦立刻上马,他不敢跟得太近,惊扰姜弥,只能亦步亦趋,偶尔离车驾过近,还会稍稍放缓速度。
随着启程,整条长街逐渐热闹起来。
今日是皇家春猎,建安城中的勋贵世家、官员家眷,皆在出行。即使有禁军维持制度,凑热闹的百姓仍旧塞满道路旁侧。
酒楼临窗的位置,更是一早就被占据,不少孩童踮着脚尖,趴在栏杆边缘,探头探脑。
“是长公主府的车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议论声蓦地四起,就连别家的马车,也都齐齐往外让开距离,容他们先过。
嘉宁郡主从北凉回来的故事,仍是建安城中茶余饭后的闲谈。
这算是她第一次公开出门,百姓张望着,想看看那位主人公,是否像说书人口中说得一般聪明机敏,却只能瞧见薄薄的纱帘——日光勾勒出的身影,也被忽然上前的魏谦挡住。
窃窃私语突然散开,如鱼入海,清静不少。
这段时日,姜弥时常拉着姜璨瞎逛,早就练就忽视闲言碎语的本领。
她并未在意,偏那瞬间,魏谦下意识地保护姿态冒出来,切切实实在她心头撞了一下。
她微微卷起车帘,低声唤着魏谦:“魏家哥哥,你……”
目光落在他略微冒汗的额角,姜弥顿了顿,将帕子递出去,这动作恍惚让她想起什么,动作停住,指节停下,立时换了姿势,只将帕角搭在车窗,道:“今日虽说碧空如洗,清风吹拂,但晨间水气大,吹久了,容易头疼脑热。你擦一擦吧。”
魏谦面颊泛红,仿佛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急,连这点仪态都忘了,缓缓抽走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又怕姜弥误会,赶忙解释道:“我本想着早些过来,只是祖母和舍妹头一回随驾春猎,临出门前,总有许多东西要收拾,来来回回耽搁了时辰。”
他眉眼间露出一丝懊恼,“我怕误了约定,这才一路赶得急些。”
想到方才的情形,他更为无奈,“不想竟在门前遇见公主殿下,若有失礼唐突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姜弥轻轻摇头,仿佛觉着他也太过知礼,这都是人之常情,并无道歉之处。
“无妨。”
她灿然轻笑,安抚道,“况且,你也不必从路上就陪着,今日车马众多,到了围场,便能相见,你直接同魏家过去,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
魏谦登时反驳,神色认真,“既是郡主亲自相邀,我若只在围场等候,未免显得诚意不足。”
他脱口而出,似乎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微微向前,解下挂在马鞍旁的小纸包。
那纸袋用细绳系得整齐,边角只有细小褶皱。
魏谦递给姜弥,佯装淡然:“这里面是梨花糕和薄荷糖。”
他耳根微微发热,仍旧镇定道,“路上正好碰见小贩出摊,我想着,去围场还有一段脚程,路上若是无聊,或坐车烦闷,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姜弥怔愣不已。其实,这些吃食零嘴,公主府的下人全都准备好了。
她的车驾里,摆着冰鉴水果,连茶都是沏好放凉的。
可魏谦如此有心,她探出手去,仔细地接过来。
指尖触碰,底部传来一阵温热,显然不是路过买的。
她眉眼低垂,捧着纸袋坐回车内。
梨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特意撒了糖霜,白与黄交错,仿佛春日里的迎春花,看得人心头慰藉。
旁边还有油纸包裹成三角状的糖袋,薄荷的清亮气味,猛地涌出来。
她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取出一块梨花糕,咬了一口。
糖霜化开,糕体软糯,口腔瞬间弥漫清香。
姜弥正想道谢,抬头时,却见魏谦已然错开距离,直接退到后头府兵处,同姜璨小声说话,一派克己守礼的模样。
她收回眼神,蓦地笑了。糖霜沾在指腹,稍有些黏腻,那甜丝丝的滋味,却一路钻上来,钻进了心间。
就好像,日子真的朝前走,朝平稳安宁的生活走。
出了城门,殿前司早已提前清道。
马蹄踏过泥土,穿过各家宗室官宦的马车,沿御道蜿蜒而去。
春风吹过新绿,远处山峦缓缓起坡,在天穹中,显得格外清朗。
姜弥倚靠车璧,走马观花打量。
她见过北地的辽阔壮丽,再见到这等精巧的风景,竟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官道开阔,春草漫过原野,大片杨柳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约莫行过半个时辰,兰泽围场的轮廓终于展现——这处皇家猎苑占地极广,外围用木栅栏圈出边界,再往里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山林连绵,湖泊如镜,地势平坦,正适合围猎驰骋。
此刻,到处停满车驾。
各色旌旗迎风招展,宗室、勋贵、朝臣府邸的徽记染透半边天。
有些来得早的官眷,已经下了车。
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围着彩棚说笑。宗室子弟换好骑装,牵着马在草场边试疆,偶尔爆发出喝彩。
最前头,是皇帝驻跸的区域。
赭黄色御帐立于高处,周围禁军林立,旌旗猎猎。数十座帐篷依次排开,彩棚、箭亭、观猎台、马球场一应俱全。
侍从们来回奔走,有人搬运弓箭,有人抬着冰鉴和茶果,内侍则带着宫人整理御前坐席。
春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带来热闹蓬勃的朝气。
距离彩棚不远处,单独圈出一大片马场,几十匹骏马被分栏安置。北凉送来的贡马尤为显眼,高大健硕,毛色油亮,日光下,皮毛仿佛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许多少年少女围在外面,指着马群议论纷纷。
其中一名壮着胆子摸了摸马劲,惹来惊呼和大笑。
长公主的仪仗停驻,下人正在匆忙搬着脚凳。
姜璨率先凑到姜弥车驾旁,遥遥望着马厩,很是不屑地抱怨到了一句,“这北地贡马,看起来,也就是健壮了些,和南晋御马没什么分别。”
姜弥伸出手,刻意戳了戳他肩膀,嘱咐道:“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姜璨不耐烦撇撇嘴,忙不迭点头,耸肩哀叹道:“知道,不找人麻烦嘛。你放心,我答应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待会进场,我就找相熟的武将钻林子里狩猎,眼不见为净,总可以了吧?”
姜弥低低“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他会如此听话。
思及此,她恍然抬头,搜寻着宇文长赢的声音。
今日春猎,他负责北凉贡马,自然会待在马场附近。而只是打眼刹那,便见中央划过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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