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做得简单，素英将去掉茎络的野菜梗凉拌，把剩下的叶子切碎烧了汤，里面放上一点猪油，撒一把细碎野葱，味道鲜美得很。
柳鹊仙今日不会回来，从此处去集市路途甚远，往日里她都是天未亮便出发，入夜才回来，路上还不敢耽搁片刻。
今日有素英在，她又出门得晚，于是决定在镇上住一晚，将孩子们托付给素英照顾。
虽然熟悉的柳姨不在，但孩子们似乎并不失落，他们依旧玩得高兴，甚至还挺享受不甚熟悉的人陪伴的时刻。
卢真芸牵着露珠儿往厨房走，小姑娘近来总爱黏着素英，还说要带她去山里摘野梅子。
这倒是好，玉双爱吃梅子，只是可惜没有糖熬不了果酱。素英爽快应下，临出门前去看了梁千竹，虽然他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刀口，但好在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肺腑，只要往多补补，流掉的血总能养回来。
素英简单交代几句，提着篮子和两个小姑娘出门了，下午的太阳毒辣，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发疼，若非头顶有层层叠叠的树叶遮蔽，只怕她们得中暑。
破庙内，玉双恹恹的的窝在榻上，包袱里还有一本故事册子，是梁千竹偶然搜罗来的，她被故事的妖怪迷得挪不开眼，全身心沉浸在那奇幻世界里。身下的缺角凉席很快变得温热，她无奈不断翻身，想要寻找冰凉的地方趴着。
半晌之后，玉双憋着嘴起身，席上已经没有一块凉地儿了，这炎热夏日到底合适才能到头，她简直受不了了。之前的舒服雨日让她忘了炎暑的难熬，现在太阳当空，哪怕是深山之中也掩藏不住热意。
玉双胡乱抹了把脸，将滑至肩上的发丝重新绑好，捞过床头凌乱堆叠的轻薄外裳套上，趿拉着绣鞋哒哒往外面跑。
院子里火热地气逼人，玉双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缩着身体走到厨房，从这里的小门出去，背后是一块儿乘凉圣地。
参天大树的枝叶横亘在头顶，编制起一顶天然的遮阳帽，时而有风从下面吹过，拂在身上凉丝丝的，瞬间舒爽了。
玉双将凳子贴着树根放好，待坐下后身体仰倒靠在树干上，她重新打开手里的故事本子，双腿一跷搭上旁边的乱石，晃晃悠悠好不惬意。
这样舒适的环境不可避免让她催生睡意，书尚未翻几页，脑袋便如同小鸡啄米，一点一点往下坠，手里泄了劲儿，书册再也拿不住，被摊开放在小腹上，任凭过往凉风翻看。
与此同时，屋里的梁千竹也很无聊，他静躺在床上冥想了半下午，把小半辈子的事都想了个遍，实在没什么可想了。
眼看着申时正，外面仍旧未闻声响，也不知人都去哪儿了，小孩子倒不在意，偏偏小鬼也没来露个面，分明阿姆走时还叫她给自己送水。
梁千竹的喉咙越发的干，快要裂开一样卡涩，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屋中的墙壁行至外面，隔壁房门大开，闻玉双并不在里面。
他扶着墙艰难的往厨房移动，迫切想喝口甘甜清润的凉水，只是好不容易挪进来了，却没办法弯腰去够那个水瓢。
正一筹莫展之际，柴堆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千竹不经意瞟了眼，来了个好帮手啊。
他悄无声息的靠近，柴堆后面藏着的孩子露出全貌，小小一团蹲在那里，捂着自己的脑袋，嘀嘀咕咕的念念有词。
“喂，起来。”
梁千竹语气平平，见小孩儿没动，又伸出脚尖蹭了蹭他的小短腿，谁知那孩子居然没蹲住，趔趄一下摔在地上。
脏兮兮的小孩儿抬头看见梁千竹冷酷的脸，嘴角登时下撇，哇一声哭了出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寺庙，就连外面打盹的玉双都惊醒了，她从板凳上跳起来，吸溜一下口水，茫然地四处张望。
等到用力眨巴几下眼睛，脑袋才完全清醒，玉双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册揣进怀里，抱着凳子往屋里走，去瞧瞧是谁在哭。
刚踏入厨房的小门，就被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挡着去路，玉双无措的绕到他们中间，想要打探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你……欺负小孩儿了？”
玉双仰着头看男人，在瞥见他那抹不耐烦的神色后，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怀疑。
当然，她没有得到好话，梁千竹甩了个白眼过来，无助的耸肩，“我这样子还能欺负他？”
他们自顾自的对峙，将哭泣的小孩儿抛在一边，直到素英回来，闹剧才得以收场。
“你们做什么呢，孩子哭了也不知道哄哄，就干看着？唉，倘若你们做了父母，孩子得多可怜。”素英把手上沉甸甸的篮子放在水缸边，抱起了叉脚坐在地上的孩子，“哎哟，虎儿乖，虎儿不哭了，跟嬷嬷说怎么了？”
素英语气温柔，拿帕子擦干虎儿的眼泪，轻轻拍着他的背，又掂着他哄。
只是，虎儿仍旧哭得厉害，红着鼻头一抽一抽，眼神怯怯的看着梁千竹。这孩子是最胆小的，平日里一只虫子也能吓哭他，如今只被梁千竹扫了一眼，就扑向素英怀里，再不探头出来。
素英抱着孩子离开的时候，梁千竹已经停止了和闻玉双的争执，他臭着张脸从厨房出去，连渴望的凉水也没喝，回到房里还重重的摔上门。
倒是玉双脸上多了份沉郁，她也想知道自己做了母亲是何模样，可她哪里会有孩子啊，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还想要孩子，真是……面色沉重的鬼摇了摇头，忽而皱起眉头，摩挲着下巴变得认真，话说鬼和鬼能生孩子吗？
玉双没来得及想明白，她被素英叫走去干活了，今日的晚饭依旧简单，素英将仅剩的一把挂面剁成小节，往里加入菜叶子和几枚山鸡蛋，搅和搅和煮成一锅浓汤，虽然简单，但孩子们不挑食，倒也吃得欢快。
当然，玉双除外，她依旧想吃肉，之前在村里凑活过的时候没有肉吃，可阿嬷他们来了就不一样了，这开了荤想再戒掉可谓是相当不容易，只恨不能顿顿吃肉才好。
素英看出她馋嘴，可眼下的确没办法，只能心疼的摸摸玉双发顶，安慰她等下了山就好了。
柳鹊仙不在的这一日，时间过得飞快，临近睡觉之际，素英去屋子里看看孩子们。刚推开门，见两个男娃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其他孩子都盖着被子睡着了，只有他们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对谈。
素英绕到床边，惩罚性的拍了拍二人，示意他们快些睡觉，看完孩子，她又温了壶水提到梁千竹房里，免得他夜里口渴。
忙完一切回到房间，玉双背对着她已经睡沉了，平稳的呼吸声从床榻传过来，听在耳里异常安心。
夏日的燥热就连夜里也能感受到，屋子里没敢开窗，山中蚊虫实在太多，若开窗只怕明日身上全是红点。
玉双是在闷热中醒来的，她的脖颈上全是细汗，发丝一根根黏在上面，后背微微湿透，留下水渍的痕迹，好不舒服。
她难得带了起床气，甚至连早饭也没用，抓了把酸果去到厨房后面乘凉，躺在老地方望着天空发呆。
没过多久，素英搀着梁千竹也出来了，他今日将所有头发高高束起，外袍只松松系了腰带，领口处一片光滑。
素英端着个原木盆，正要去浣衣，遂让玉双照顾梁千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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