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沈知闲和温暖跟在老陈头身后，快步行于官道之上。
空气里，草料气息逐渐浓郁，连片的灰黑色营房屋顶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又行片刻，面前的道路被拒马截断了。
两个红衣红帽的营卒走上来，手里的长枪微晃，枪尖在月光下挑着一点寒星。
“接到人了。”老陈头快步迎了上去，从胸前掏出份文书，“可还需什么手续？”
两名营卒看他手中文书一眼，没接，只朝里摆摆手：“不用，赶紧进去复命吧。”
老陈头道了声谢，这才转身招呼温暖和沈知闲往里走。
绕过拒马，前面便是神枢营的辕门。粗木立柱搭建的高门，足有两丈多高，左右两边支着的火把，在地上投射出明灭的火光，将路过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侧翼墙之上，若干小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盖过了周围此起彼伏的虫鸣。
温暖一行人踏着旗声穿过辕门，前方是一道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分列营房，更深处可见将台遥遥立在营区腹地。
沿墙有军士巡墙，脚步缓缓，甲叶轻响。温暖莫名生出了些敬畏感。
“喝！”
“杀！”
前方暴喝声陡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甲叶摩擦的撞击声，以及轰轰的齐步跺踏声，毫无征兆地震碎了夜营的死寂。
“来了！”前方引路的老陈头忽而提高音量，看向沈知闲和温暖，“他们来了！”
什么？
沈知闲想问，老陈头已朝前加快了脚步。
声音就从他们前方将台处传来的，可以分辨人数并不多，但步伐和呼声整齐，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两人跟着老陈头小跑了几十米，前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此起彼伏细碎的“哈、嗬、杀”，夹杂兵器风声，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其间的蒸腾起的悍烈血气。
这就是所谓的“鬼兵操练”？
温暖和沈知闲都被那轰轰的脚步声震得心神激荡，不由加快了步子，探头张望。
将台前的校场上，果然有人头攒动。
大约六七十个身穿铠甲、手持长枪之人，在空旷的夯土地上列成数队，跟随长官的口令进退辗转。
枪杆起落带起呼呼风声，甲叶相撞锵然连片，每一次突刺，都带出一声令人心潮澎湃的短促喝喊。
“老陈头，这些人是？”沈知闲跑得有些微微发汗，轻轻喘了两口，开口询问。
老陈头没回头，目光始终落在那群军士身上。他放慢脚步往前又走了几步，引着沈知闲二人来到校场旁的一个草垛旁，两手往腰间一插，肃色答了话：“是鬼。”
纵使心里早有猜测，沈知闲和温暖闻言还是齐齐的一默。
老陈头这才回头看向二人，右手在头顶抓了两下，略显羞涩地咧了咧嘴：“都是俺在李家军时的战友。”
他说这话时，隐约夹杂上了几分北方的口音。
沈知闲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了：“李家军？”
“李荣将军麾下的李家军！莫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我从前可一直是在李荣将军麾下当差的。”老陈头胸口不自觉地挺了挺，“前年与女真在辽西那一仗，就是我们刘氏轻骑的八十个将士趁夜摸了对方的军营，才一举把战事拿下来的。”
去年年初，都城里确实盛传过一阵女真的捷报。那会儿沈知闲和温暖成天窝在清微观里，也都时常能听到些消息。
温暖颇为意外地打量起面前的老人家。略微歪斜的面庞上，皮肉已明显松弛，但依然透着行武之人特有的硬朗。眉眼间那份军人特有的自豪感，一点儿也做不了假。
“那这些军士是当时……”沈知闲再度开口，视线望向校场中央，用动作代替了后面的话。
“啊。”老陈头重重一点头，“八十个人，回来受赏的十二人，余下的六十八人全在这儿了。”
温暖张嘴想要宽慰几句，抬头看见老陈头的眼睛。老人的眼里没有悲色，反倒烧着股火。
到嘴边的宽慰话说不出来了，温暖顿了顿，改问道：“您可知他们为何会回来呢？”
“为什么？”老陈头冷笑一声，“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望向校场上那些叮当甲胄，喉结滚动了两下，再开口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然是为了那些黑了良心，连阵亡将士的抚恤恩赏都要贪的狗官。”
“贪安抚金？”温暖不由睁大了眼睛，“谁？”
老陈头看向温暖，目光变得锐利：“我若说是五皇子，二位官爷可敢往上报？”
说这话时，他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里鼓鼓囊囊，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五皇子？”
温暖飞快回忆着自己穿越后从各处了解到的、为数不多的背景知识。
大于国五皇子，赵锐——她差点儿脱口而出，还好悬崖勒马没有直呼皇室名讳。
等等，那“赵宴安”她是不是也不该叫全名啊……
电光火石间，温暖想了许多，各种思绪搅在了一起。旁边沈知闲开口：“其中可有误会？五皇子近两年荣宠正盛，得了多少封赏，岂会冒险去动几十个军士的犒赏？”
“官爷说得在理。我们那几个子儿，堂堂五皇子殿下哪里看得上……”老陈头点了点头，笑了一声，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从我们这薄棺钱上刮一层，也不够殿下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吃上一顿不是？”
老陈头低头，踢了两脚地上的黄土块，忽地压低了声音：“我接下来这话，二位官爷要信，便听了去；要不信，就只当我放了个屁便是。”
说完，他也没抬头，鞋尖始终碾着地面，只用余光瞥了眼沈知闲和温暖，嘴巴微微张合：“官爷可知我们这十二人，是太子殿下引荐进神枢营的？而神枢营的总兵却是五皇子的舅舅。”
什么？
意思是朝堂打架，殃及池鱼？
温暖一怔，随即抿紧了嘴唇。这次就算沈知闲不提醒，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接了。
她转头看向沈知闲，后者果然眉头微蹙，视线落在老陈头的鞋尖上，显然也在思考什么。
旁侧的甬道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众人转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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