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厄律的质问,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说话。
祁尤不知道厄律是怎么保存茱莉的头颅的,因为茱莉的脸很干净、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
但这也同时让他们看得更清楚,死掉的就是茱莉本人,不是什么替身。
[……啊。]
体内,祁妄像是被吓呆了,发出了一声带着隐约鼻息的吸气声。
祁尤赶紧捂住嘴,在心里不停告诉祁妄:
[嘘!嘘!祁妄,别说话!]
[我帮你问,你先别急!]
厄律见祁尤一直不说话,又催促着问了一句:
“教授反应有点大了。”
“难道是跟茱莉有什么交情吗?”
祁尤赶紧平复心情,勉强让自己表现得冷静。
“陛下是怎么找到这位夫人的?”
祁尤尽量压制住颤抖的声音:
“我把整座城掀翻了,都没看到她……”
“噢,海上抓到的呗。”
厄律回答得漫不经心:
“她以为进入公海,就没有我的人了?”
厄律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茱莉的长发:
“虽然那片位置叫公海,但实际上只有我有话语权。”
“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逃亡前也不做功课。她要前往的那个小邻国,去年就被本皇打下来了,现在每个月还给本皇上贡呢。”
祁尤无力地闭上眼:
“所以陛下在海上发现了夫人……然后呢?”
厄律疑惑:
“然后?顺手杀了呗,没有然后了。”
祁尤:“……”
祁尤没说话了,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祁尤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心底浮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这不是他的反应,是祁妄在悲伤。
祁尤颤抖着,替祁妄问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既然国库已经超额追回,为什不饶她一命……”
但刚一问出口,祁尤就后悔了。
因为厄律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朝祁尤投来阴鸷的警告。
“教授的想法很危险啊。”
厄律的声音很低:
“你不要忘了,茱莉挪的是国库,放在哪个国家都要杀头的。”
祁尤不敢接话,厄律见他闭嘴,还多解释了两句:
“那3万金币,本皇本来是要拿去边境赈灾的。”
“她一挪,7天饿死了18万流民。”
“现在边境躁动,本皇辛辛苦苦养起来的民心,全被她毁了。”
厄律说完,朝头颅瞥去一个厌恶的眼神:
“她的死亡,配得上她的罪恶。”
祁尤低下头,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
说实话,他真的很想帮祁妄说两句话,但厄律的一番话却让他无从开口。
茱莉间接害死那么多人、还搞得全宫廷人心惶惶,她死得不冤。
但是、但是……
祁尤不知道怎么说了,他觉得胃袋有些抽搐,好像是祁妄撑不住了。
于是他吃力地推开香妮,准备跪着膝行下皇座。
但是,因为过于悲伤,祁尤腿一软,一个没行稳踩空了。
于是在惊叫中,他狼狈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疼得他缩成一团。
“教……哎呀!”
波尔多赶紧上前扶他,并在祁尤耳边小声道:
“您看您,又失态了!”
“不管您现在什么心情,至少在陛下面前不能表现出来!”
祁尤:“……”
祁尤没说话,他眉头微蹙,胃也有些痛,表情更是强撑着才没有皱成一团。
“陛下……”
祁尤在搀扶下起身,颤颤巍巍地,向厄律行礼:
“我……出去透两口气。”
说完,祁尤推开波尔多,迈着虚浮的步子,逃也似的跑出了宴会厅。
他一路加速,跑到了离宴会厅一百米开外的后花园,这里没有卫兵,可以供他失态。
“唔……呕!呕!——”
祁尤扶着墙,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呕。
“祁妄、祁妄!”
祁尤捂着心口,满头是汗地恳求:
“不要……不要难过!哥哥很难受!”
“你不要吐了,求求你了!”
一个身体里叠了双份的悲伤,祁妄控制不住自己,祁尤也顶不住。
祁尤再次跪倒在地,趴在地上替祁妄干呕。
“教授?教授!”
忽然,又是一阵脚步声,是罗尼跟着一起跑了出来。
罗尼见到趴在地上的祁尤,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
“教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祁尤摇摇头:
“不,你听我说……”
罗尼打断他:
“教授,你先听我说!”
然而,祁尤爆发出一阵怒吼:
“我说我要说话!你听不见吗!”
罗尼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祁尤的行为举止变了:
“你、你是戏师?”
不知何时,祁妄已经顶号了,他坐在地上,无助地抱着头,好像下一秒就要崩溃。
“是我放走她的,如果我不放她走,她就不会死了!”
祁妄抽泣着,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就应该把她留在身边的,至少这样还能把人藏起来……”
在罗尼的印象里,戏师从不悲伤、从不崩溃,但现在,那个游刃有余的戏师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悲伤的祁妄。
罗尼伸着手,想安慰他,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
“但你想想啊,茱莉她……”
“你以为我是在乎茱莉吗!”
祁妄大喝着打断了罗尼:
“我是恨自己太傲慢了!以为只要有密教之力,什么都是囊中之物!”
他咬着牙,指尖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厄律、厄律……我恨死他了!”
“我的诡计、我的操盘,我尽心设计的一切,竟然还不如厄律大手一挥?!”
祁妄吼完,双眼通红,他咬着牙发抖,眼里全是挫败感。
其实在出发前,厄律就给过他下马威了,但他没当回事,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挑衅世间万物。
但现实是,无论祁妄多能打、多聪明,他也只是圣埃兰帝国里的一个公民,而所有公民,都在厄律的掌控之中。
“但事已至此,你想怎样呢?
罗尼叹了口气:
“要茱莉复活,还是要厄律跟你道歉?”
“我要厄律死!——”
就在祁妄吼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从后面出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
祁妄挣扎着,但身后的人力气很大,直接把他拽到怀里,死死捂住嘴。
“太莽撞了,还在宫廷里呢,就敢说这种话。”
埃德文捂着祁妄的嘴,把人死死固定在怀里:
“还好听到这话的人是我,但凡换个人你就下去和茱莉陪葬了!”
祁妄哭着挣扎,嘴里不断发出“呜呜”的挣扎声,但都被埃德文堵回去了。
埃德文冷着脸道:
“祁尤,让你弟弟安静下来。”
话音刚落,祁尤就顶号了,狂躁的情绪也终于逐渐平息,他安静地倒在了埃德文怀里。
罗尼刚才也被吓成智障了,他捂着心口,差点没喘过气来:
“天啊,埃德文大人……感谢您!我还以为咱要被当反贼捉回去了!”
埃德文叹了口气,这才松开祁尤的嘴。
他掏出手帕,擦拭手上的口水和牙印,淡淡道:
“就算你们把茱莉留下,她也会死。”
“抓人对厄律来说太简单了,他只是需要有人把钱追回来,仅此而已。”
祁尤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可是祁妄的计划很完美,这次只是疏忽……”
埃德文打断了他:
“你以为厄律不知道是你们放了茱莉吗?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割下茱莉的脑袋,故意在宴会上端出来,就是想警告你们,他这次不追究,以后也别再做这种蠢事。”
祁尤委屈地抿抿嘴,不说话了。
埃德文看到祁尤难过,把人从怀里拎起来,推到了花园角落的一个阴影里。
紧接着,埃德文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小小的敷粉,帮祁尤上妆,遮住他哭红的眼尾和鼻头。
“这是你弟弟干的事,你不用自责。”
埃德文擦粉擦得很仔细:
“宴会还没结束,不管怎么样,你得撑过今天。”
祁尤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跟埃德文说了句“谢谢”。
上妆完毕,埃德文收起敷粉,又捏着祁尤的下巴左右端详一遍,确定看不出来哭过才说:
“等会回去,你坐我旁边。”
“有我挡着,厄律不会再为难你的。”
祁尤转悲为笑:
“你还这么有本事呢。”
埃德文很喜欢这句夸奖,嘴角“哼”地翘起一个小弧度:
“那是当然,我还捞过你很多次,只是你忘了。”
最后,在罗尼和埃德文的护送下,祁尤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面色坦然地回到了宴会厅。
回来的时候,茱莉的头颅已经被撤下去了,宴会厅也恢复了热闹的场面。
厄律也从王座上下来,与跟其他贵族们共同用餐、交谈,当然,大部分时候是单方面接受谄媚。
见到祁尤回来,厄律眼睛一亮,赶紧朝他招手:
“教授,来这边!”
然而埃德文扶着祁尤坐下,恭敬地拒绝了厄律:
“教授现在要和我叙旧,陛下且等等吧。”
一看是埃德文,厄律立马垮脸了,他露出一个颇有嫌弃的表情,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祁尤十分意外,他戳了戳罗尼:
“原来陛下怕埃德文吗??”
罗尼赶紧解释:
“您是开国功臣,埃德文也是啊。”
“而且埃德文是律法执政官,接触的人脉、案子比厄律还多呢!”
罗尼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而且,埃德文大人是劳模啊!要是他辞职了,帝国就没人加班啦!”
祁尤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加班加出来的威严啊!
埃德文听着俩人的碎碎念,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没说什么话,只是端坐在一边,给祁尤泡了杯红茶。
祁尤赶紧接过茶:
“对了埃德文,那群孤儿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2个。”
埃德文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将死掉的孤儿解剖,发现污染会一直蔓延,直到污染心脏。”
“然后我们对症下药,姑且保住了其他孩子的性命。”
祁尤抿着茶,有些惋惜:
“太好了,你还能保住剩下的人,放我这估计一个都保不住……”
埃德文冷笑一声:
“放你那,你会天天给自己改花刀,拿血给他们泡澡。”
祁尤:“……”
埃德文故意侧过身,揽着祁尤的肩膀跟罗尼谈话,恰好把厄律投来的视线挡住。
埃德文拈起一块拇指大的面包酥,喂到祁尤嘴边:
“张嘴,你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祁尤乖乖地吃了,边嚼边问:
“你也没吃呀,不饿吗?”
埃德文摇头:
“我饿习惯了,吃东西反而不舒服。”
埃德文说着,又夹起一颗去了核的樱桃喂祁尤。
但下一秒,另一只手从旁边呲了出来,指尖还举着颗葡萄。
祁尤回头一看,只见厄律黑着脸,把葡萄喂到他嘴边,不满的眸子一直盯着他,颇有种“你不吃就完蛋了”的态度。
埃德文瞥了厄律一眼,并没有将樱桃收回去,还故意往祁尤嘴里喂得更近。
埃德文喂,厄律也喂,两个人的水果都放在嘴边,搞得祁尤不敢张嘴。
看着这幅场景,罗尼捂住脸,兴奋地嗷了一声。
罗尼赶紧跑到一边,跟别人打赌:
“嘿,你觉得教授会吃谁的水果?我觉是陛下。”
贵族思考了一下:
“还是吃埃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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