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璋睡得很沉。
有什么东西一直拽着她,一路向下陷。晕眩阵阵传来,她想要大声叫停,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下终于踩上了一片硬物。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冕服。玄黑上衣,暗绛下裳,黄赤绶带,足踏赤舄。
十二旒就垂在邵璋眼前,珠影幢幢。
可那冕服太大了,袖子一直垂到地上,像是别人的衣服。
邵璋抬头,前方是一道长廊,廊道好似没有尽头,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一直亮到黑暗深处。
风从空无一人的宫门穿过去,吹得帷幔一张一合,邵璋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有人在前面等她。
她抱住曳地的长袖与衣摆,撩起帷幔。
一道并不算格外高大的身影遥遥立在阶上,他身后是一脸警惕与茫然的邵璋,身前是高高挂在鸦黑苍穹中的圆月。
那人并未披甲,一身黑袍垂得很直,肩背略显清瘦。花白的鬓发被夜风掠动,腰悬长剑,压住撩起的衣摆。
他没有等着邵璋,脚步很快。
邵璋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生怕跟丢,连忙追上去,可始终都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记得自己刚刚化形的时候,总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旁人。后来长大了,可以与人并肩,甚至能将人远远甩在身后了。
可是她现在好像又变回了刚刚化形的时候。
又过了许久,久到两侧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眼前那人才停住脚步,背着月光转身。
尽管邵璋心中早有猜测,但在真正看清来人的脸时,她还是忍不住短呼一声:“魏武帝?”
邵璋抱着累赘的冕服走到他面前,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早已身居高位,虽然未曾称帝,却权同皇帝。
她只觉得他似乎很累。
而如今,邵璋看着神明英发的眼前人,不由得笑了出来:“您这些年歇息得可好?”
魏武帝轻轻颔首,没有出声。
邵璋正欲继续,眨眼间,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宫殿,殿内依旧毫无生息,只有月光从殿外照进去,落在那雕龙深漆的御座。
殿外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夜色中,倏然响起很轻的絮语,像有许多人在说话,男女老少,无数声音重叠着,一遍一遍敲击在邵璋的耳侧。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风停了。
整个空间传来回荡空灵的钟声。
一下,两下。
不知是哪一年的钟。
魏武帝的声音就在钟声里。邵璋听见他问:“阿契,你说,若有一城,城中男女老幼十万人。杀尽他们,便可定天下,你杀不杀?”
邵璋觉得莫名,却仍然思索了片刻,诚实地回答:“若是我,我会杀。”
她隔着珠帘的影子看不清魏武帝的神色,但心中明了他想她继续说下去。
“一城十万人,可天下岂止千万生灵?若因不忍十万人死,使兵祸再延十年,那死者何止十倍百倍。”
“为君者不能只求自己心安,而该做出最利天下的抉择。”她顿了顿,复而开口,“千古罪名我自会承担,功过难论,我的权衡不会有旁人能懂。”
邵璋的诞生便是为了匡扶国运,顺应天道,她的视野不会只局限在一人一城,她生来要为天道而奉献。
倘若天下太平必然要她魂飞魄散,她并不会有片刻犹豫;倘若平定天下注定要背负着万千性命,她依旧会如此抉择。
待海晏河清那日,邵璋自会到阴曹地府,用自己的气运替他们求个安稳的来生。
远处絮语骤然停止,魏武帝看注视着邵璋,一言不发。
邵璋抬头,发现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殿外出现了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紧闭着。
城头密密麻麻无数黑影兀立在那里。
下一刻,城墙上的人一个个低下头来,那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黑洞洞的雾气盘踞在上。
可邵璋莫名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
全部人都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候,沉默良久的魏武帝再次开口。
“若杀一城,余城皆惧,从此人人死守呢?”
“若杀一城,十年后此地再反呢?”
“若将士见你以屠戮为功,从此争相杀人请赏呢?若天下原本三年可定,因你这一杀,反打了十年呢?”
他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邵璋却始终站在原处,任由他逼近。
“既然是我的选择,无论成败利钝,后世是持平之论,抑或飞短流长,我有千年万年去承担。”
魏武帝看着面前满是锐气的少年,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邵璋知道他并不满意自己的答案,执拗地想弄清楚,难道她这般取舍是错的吗?
她反倒抬脚走向魏武帝,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小。
“您呢?倘若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是您,您会怎么做?”
魏武帝笑了,他对邵璋的问题置若罔闻,而是换了个更简单直白的问题:“阿契,你可曾杀过人?”
邵璋胸口腾升的一股气登时被截住,她只得回答:“不曾。”
“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他停了一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现在想来,也未必。”
邵璋听着前半句话还有些气恼,他是在向她炫耀?这算什么好事吗?
待这句话了,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这是邵璋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话里没有悔恨,没有自辩,只带着那声近乎湮灭在风中的叹息。
她索性继续重复方才的问题:“那您会怎么做?”
魏武帝的视线再度落到她身上,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这套不合身的冕服实在叫她羞耻。
“先想办法解救他们。挑拨离间,假意投降,欺骗毁约,连诸如此类的方法都有这么多。能用其他法子解决的事,何必非要用十万条命?”
黑暗后面那些人的声音又开始响,越来越近,像邵璋与魏武帝之间距离缩短的同时,他们也在不断走来。
风吹得邵璋额前的珠帘噼啪地撞在一起,她现在并不为她的衣着而感到羞愧了,她突然感到自己这千年来果真是一事无成。
她听见自己继续追问:“若都不成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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