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剑尊住进了城主府。
府中本有三百名伤兵,半个时辰内全被移到街边空屋。朱甲卫以剑尊需要静心推演破潮之法为由,封了前后四条街。百姓不得生火,不得哭丧,连医帐锯骨的声音也被命令压低。
可血不会因贵人嫌吵便停止流。
被搬走的伤兵挤在漏风屋檐下,断肢腐臭混着金辇异兽所食香草的气味,一阵阵飘过封街木栅。朱门内,侍从用净水洗去台阶红沙;朱门外,一名失血过多的士兵咬着衣领,不肯再叫,最后悄无声息地死了。
周迟合上他的眼,起身时膝盖在血泊里留下一枚深印。
“第几个?”江照夜问。
“搬出来后第九个。”周迟说,“四个本来能活。”
她把四人的姓名写在城主府白墙上。朱甲卫过来擦,她便重新写;擦到第三次,伤兵家属一齐上前。有人用血,有人用锅灰。白墙很快变得斑驳,四个名字在数十种笔迹里反复出现。
剑府没有再擦。
正午,镇国剑尊召见祁烈与外界来客。
大堂铺了新换的白玉砖。玉从南都运来,落脚处凉得没有一粒沙。堂上悬着一轮金日,日光照在主座男子身上,使人很难看清他的脸。
江照夜只看见一袭无血的白袍、一只握着茶盏的手,以及膝旁横放的长剑。剑鞘镶满红晶,每一颗晶石里都像有人影叩首。
“本座顾长明。”镇国剑尊说。
他的声音称得上温和。正因温和,堂下那些还带着血的人才更显狼狈。
祁烈没有跪,只行军礼:“北垣第六城守将祁烈,见过剑尊。”
江照夜与曲朝歌站在一旁。周迟拒绝离开伤棚,没有来。
顾长明看向江照夜:“九州来客昨夜助守北墙,本座已经知晓。你所使剑法返璞归真,颇有可取之处。待妖潮平定,可随本座回南都,入镇国剑府修行。”
“我不入府。”江照夜说。
堂中侍从抬起眼,又很快低下。
顾长明并未发怒:“本座不强留。烬阳灵法与九州不同,你既来援,便是有缘。战后再谈也无妨。”
每一句都留着体面,仿佛被拒绝也在他的宽容之中。
曲朝歌展开抚恤旧账:“顾剑尊,我们来谈三十七年间守城功劳的归集。镇国历二百一十二年以前,各城——”
“那些旧账,本座会让人核。”顾长明说。
“何时核?”曲朝歌问。
“妖潮之后。”
“妖潮几时结束?”
“三日之内。”
“南都距离第六城三日,你今日已经抵达。三日后若妖潮未尽,由谁承担误报?”
顾长明终于抬眼。
金日投下的光偏了一线。江照夜看清他眼角已有细纹,年纪远比外表显出的青年模样大。他看曲朝歌时,像在看一件尚未归类的器物。
“阁下曾是天命司官员?”顾长明问。
“前录命官,曲朝歌。”
“难怪如此在意字句。可战事不在纸上。第六城若破,账记得再清,也救不了城中人。”
祁烈把军情放上案:“请剑尊接看。裂山兽死后,妖潮退而未散,西南出现掘地蝎群。北墙需要三百朱甲军接防,另请开剑府药库与水仓。”
顾长明身旁的长史代答:“朱甲军须护卫剑尊布阵。药库为南都秘药,凡躯难受。水仓昨夜路上已耗过半,不宜再开。”
“城中净水只够一轮日影。”祁烈说。
长史道:“剑尊三日内斩尽妖潮,何必惊慌?”
祁烈看着他:“人一日不喝水会死。”
长史脸色冷下来:“你是在质疑剑尊?”
“我在报缺。”
堂外风声骤起。金日下的长剑低鸣,祁烈胸前“从”字随之亮起。他身体晃了一下,铁臂重重撑地,才没有跪下。
顾长明端着茶:“你的左臂,是二十年前西关一战所失?”
“是。”
“那一战,本座斩赤目妖王,救西关十三城。你当时只是百夫长,却也算尽忠。本座记得你。”
祁烈抬头:“西关战报写,我率八十七人守火门两日,只活九人。功碑上没有这句话。”
“战报繁杂,碑文不能尽录。”
“碑文写剑尊孤身守火门两日。”
大堂静了。
顾长明放下茶盏,杯底触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本座今日来救你的城。”他说,“旧事若有疏漏,战后可查。你此刻翻账,会动摇军心。”
“军心昨夜在墙上。”祁烈说,“没在碑里。”
长史厉声道:“放肆!”
两名朱甲卫拔剑。江照夜没有上前替祁烈挡。祁烈右手仍按在刀柄上,他也没有向她求助。
顾长明抬手止住侍卫。
“年轻人有怨,可以理解。本座不追究。”他说,“但今日落日前,第六城所有私功册须交剑府封存,待平乱后核验。你们担心冒领,本座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江照夜问:“封存期间,谁能看?”
“剑府史官。”
“第六城的人能看吗?”
“核验未完,不可传播,以免讹言。”
“若史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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