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缺口比江照夜站在远处看见的更窄。
两段断墙向内倾斜,裸出的砖骨被火油烧成琉璃色,只有中间五尺容一人进退。风从豁口灌进来,卷着妖兽腹腔里的腥气。那味道又热又甜,黏在舌根,像一口吞不下去的腐肉。墙下堆着三层尸体,最上面一具还在抽搐,手掌一次次抓向城里,指甲早已在砖上磨翻。
江照夜没去看远处那道照亮半边天的金色剑光。
她先看脚下。
缺口左侧有一条倒塌的排水槽,槽里积着血和沙;右侧残存半截女墙,砖缝中卡着一根折断的长矛。她的左腿经不起正面顶撞,右腕也只能送剑,不能与重物硬碰。若站在缺口正中,她最多接三次巨犀冲撞,第四次就会连人带剑被踏进尸堆。
于是她退了两步。
旁边一名年轻刀兵以为她要逃,喉结滚了滚,手中缺口刀横了过来。
“我叫石小满,第六营。”刀兵说,“将军让你守这里。”
“我听见了。”江照夜答。
石小满盯着她后退的脚:“那你——”
江照夜打断他:“把右边的长矛拔出来,矛尾卡进排水槽。再叫两个人,拖一具披甲犀尸过来。”
石小满没有立刻动。他脸上还沾着前一个同伴的脑浆,湿漉漉的一小块挂在眉骨边,随着呼吸发颤。
江照夜看了他一眼:“你若有更熟悉这道缺口的守法,现在说。”
“没有。”石小满说。
“那便照做。”
石小满转身喊人。两名民夫趁妖潮未续的短隙,用铁钩勾来披甲犀尸。尸体的甲片已经烫得冒烟,拖过地面时,脂肪从裂口里挤出来,沿石坡留下一条油亮的黄迹。三人刚把尸体抵住排水槽,墙外便响起一阵密集的骨哨。
新一批沙狼踏着同类的背冲上来。
它们腹皮透明,吞下去的人还没有死透。一张妇人的脸被挤在狼腹内侧,嘴唇开合,牙齿磕得血肉模糊。石小满的刀在看见那张脸时偏了半寸。
“别认。”江照夜说。
她蹬住一块没有松动的墙砖,转胯,送肩。
无名铁剑从披甲犀尸的角后直刺出去,穿过第一头沙狼张开的口。剑尖撞碎上颚,沿着颅腔贯入,热血顺剑脊冲回她虎口。狼尸借冲势滑下,正好跌进排水槽,被斜卡的长矛兜住。后面两头刹不住,爪子踏上同类湿滑的背,身形一歪。
石小满这才出刀。
他刀法没有仙门招式的清光,只一记从下往上的撩斩,砍进第二头沙狼前腿。另一名弩手补箭,箭镞从眼窝钻入。民夫合力推下犀尸,将第三头狼压在墙外。骨头碎裂的声响隔着厚甲传上来,沉闷得像冬天砸冻土。
金线随之浮起。
江照夜看见自己的直刺、石小满的刀、弩手的箭、三名民夫拖尸留下的血脚印,被一根根细线穿在一起。它们先在缺口上方汇成一束,随即越过北墙,投向南都方向。墙头那面镇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
曲朝歌远远喊道:“别用剑碰汇流处!规则会把你的斩断也记给剑尊!”
江照夜原本已经抬起剑,闻言停住。
又有两头沙狼越过尸堆。她没有追金线,只守住自己那五尺地方。直刺,收剑;让身,借墙;再刺。最简单的动作在狭处反而省去所有漂亮变化。铁剑穿透一层层热皮,剑柄震得她旧伤发麻。右腕的绷带很快洇红,血从指缝淌下,□□风舔得发涩。
一炷香后,缺口仍在。
石小满跪在尸体旁喘气,刀尖抵地。那名弩手死了,喉咙被腐鸟啄开,只剩半截气管在血泡里轻颤。三名民夫少了一个,另一个肩上插着妖兽骨刺,却还在用左手推尸。
江照夜问:“死者姓名。”
石小满抬起头:“现在记?”
“现在。”
“弩手钱丰,二十七,南街染坊人。民夫叫……叫马顺,城外青瓦村。”石小满喘了口气,朝墙下喊,“老余,那位是马顺吧?”
下方有人应:“马顺,四十二!家里两个女儿,婆娘姓崔!”
曲朝歌隔着几丈在空册上落笔。金线扑来,纸面立刻焦黑。他换了种写法,只写发生过的动作,不写“功”字:钱丰在第二轮妖潮射杀沙狼一头;马顺与三人运犀尸堵缺口,死于腐鸟。
纸没有再烧穿,却有一层金粉慢慢覆盖名字。
“它连事实都要改?”周迟从伤兵间抬头。她的袖口浸满了血,手指仍稳。
曲朝歌说:“它先把行为解释成受剑尊感召,再把结果归给剑尊。名字只是最后一步。”
城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比兽吼更叫人背脊发紧。妖潮向两侧分开,一头背生石塔的巨兽从红沙深处走来。塔上钉满人的手臂,每一只手都握着骨哨。风吹过,数百枚哨孔同时尖啸,城墙上的火焰被声浪压得贴伏在地。
祁烈登上残墙,右手提着一柄长刀,铁制左臂扣住垛口。他的右眼已经擦净,眼角却裂着一道新伤。
“裂山兽,背塔下三寸是心。”祁烈说,“弩车还剩几架?”
鲁三娘在绞盘边答:“两架能用,一架少主轴。”
祁烈问:“主轴多久能换?”
“一刻。”
“妖兽半刻到墙。”
鲁三娘把韩树送回的扳手别进腰间:“那就半刻。”
祁烈没说能不能。他转向石小满:“缺口再退三尺。把妖尸垒高,留中间一条路。”
石小满答:“是。”
祁烈的目光落在江照夜流血的右腕上:“你还能刺几剑?”
“十二剑以内,准头不变。”江照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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