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砚秋被钉在天律狱最深处。
四根墨钉穿过手腕与脚踝,把她固定在一张立起的白纸上。纸面不断浮现尚未发生的画面:她纵火焚城,她割断主灯,她站在尸山上笑。每出现一幅,墨钉便向骨里深入半分。
江照夜隔着牢栏看她。
宁砚秋穿一身囚衣,黑发剪到下颌,右侧额角有烧伤。她没有传说中灭世妖女的华美,也不显无辜。脸色因失血发青,眼睛仍亮得锋利。
“你比死刑签上的样子矮些。”宁砚秋说。
江照夜看向纸上自己的预言影像。那里的她身披黑甲,眼中金光,正替宁砚秋斩断牢门。
“你比预言里憔悴。”她说。
“他们画我时总不忘好看些。恶人若太狼狈,百姓怕得不够体面。”
许停灯守在牢外,听见这话低下头。他的判尺只够打开探视门一刻。
曲朝歌先问:“主灯下层路线在你手里?”
宁砚秋说:“先把来意报完。你们救我、审我,还是借我进主灯?”
“都可能。”曲朝歌答,“取决于证据与你的选择。”
宁砚秋看向江照夜:“你的人说话像一张没盖章的公文。”
“他不是我的人。”
曲朝歌补道:“前录命官,暂时同行。”
宁砚秋嘴角抬了一点:“很好。至少你们还没把彼此吞进称谓。”
周迟已经在看墨钉:“钉子再进两寸,她会先死于失血。能拔吗?”
许停灯答:“午钟前拔钉,死刑立刻执行。”
“不拔也活不到午钟。”
“主灯会吊住她的命。”
周迟冷声问:“吊住供纸画杀她?”
许停灯握紧判尺,没有反驳。
江照夜走近牢栏:“宁砚秋,你已经做过哪些事?”
宁砚秋没有说自己无罪。
“七年前烧预言所,死三人。两人是追我的天律使,一人是被关在里面的判童,我不知道他在。”她说,“五年前越狱,刺瞎狱卒左眼。三年前劫走十七名预罪孩童,路上为夺船打伤船夫。去年炸主灯东库,连累一条街失火,死者二十一。”
许停灯脸色微变:“东库大火死十九人。”
“两具尸体没入官册。”宁砚秋说,“一个偷灯油的孩子,一个在暗娼馆做事的女人。你们不算,我算。”
曲朝歌逐项记录:“上述行为,你愿受审?”
“愿。证据要能让我看,也要让我辩。判童的死算过失还是杀人,由活人制度定。别拿还没烧的西城算在里面。”
江照夜问:“你是否计划毁灭长夜?”
“计划毁主灯。”
“知道主灯毁坏可能导致全城命火失控吗?”
“知道。所以我去年只炸东库,想找原始灯油。结果估错风向,烧了街。”
“还会再炸吗?”
“若没有别的路,会。”
她答得太直接。许停灯判尺上的罪纹迅速上升,从四级变成五级。牢顶命灯也亮起,证明灭世者毫无悔意。
宁砚秋抬眼看灯:“看,我说真话,它便更确定我有罪。”
江照夜没有因坦白便信她全部。她转向许停灯:“东库火案卷能否查?”
“封在主灯下层。”
“船夫与狱卒呢?”
“狱卒还在。船夫去年病死,有家属。”
“先记。”
宁砚秋看她:“不急着放我?”
“你给的路线尚未核验。”
“午钟到了,我会死。”
“所以你可以先给,或用它谈条件。”
宁砚秋凝视她片刻。那目光没有求救,像一把刀在试另一把刀的硬度。
“条件有三。”她说,“第一,拔钉后不把我交回天律司;第二,已经发生的案子公开审;第三,若我再伤无辜,你可以拦我,但不能拿预言当证据。”
曲朝歌说:“第一条只能保证我们不主动交回,无法保证全城追捕时护你无伤。第二条需要取得原卷。第三条可接受。”
宁砚秋看向江照夜。
“同意。”江照夜说,“我也加一条。你不能因觉得某人将来会告密而先杀。”
“可以。告密做了再算。”
她答得像真遗憾少了一条方便的杀人理由。
宁砚秋动了动被钉住的右手。血沿小指滴上白纸,预言画面短暂变成一张地下图。主灯下层入口在死刑台正下方,只有行刑钟响时打开。
“路线只显十息。”她说,“许停灯去年慢了十息,我才看见。”
许停灯抬头:“你那时就知道是我?”
“你放慢沙漏时手抖得整座台都能听见。”
许停灯耳根发红,判尺却又亮了。上面出现新字:低阶天律使许停灯,将受妖女蛊惑,背叛天律。
牢外脚步密集。
领队天律使带人下来,手里多了一张提前行刑令:“主灯预见外来者劫狱。处刑提前半个时辰。”
宁砚秋看向江照夜:“现在可以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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