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叔把手里的问状放下。
“送到门外的人多了。我也在。”
崔令仪问:“新妇上车的时候,你站在哪里?”
“阶下。”
“见着脸了么?”
族叔皱起眉:“出阁的女儿拿扇遮面,难道我还上去揭她的扇子?”
阿绫将粥碗搁下,匙柄滑进碗里。她伸手去捞,烫了一下,指头在裙上擦了擦。
“车高。”阿绫低声说,“是四娘扶我上去的。”
窦四娘正向小婢要水,闻言转过脸:“我扶的是七娘。”
阿绫点点头,竟不争了。
廊下响起搬木板的声音。验看尸身的人已经出来,王吏迎上去,两人在门口说话。阿绫听见“可以搬了”,便扶着案沿站起来,往祠堂走。
崔令仪叫了阿芹,三人刚到廊口,族叔拦住了路。
“男客在里面。你跟着做什么?”
阿绫道:“我看一眼就走。”
“你今日闹得还不够?”族叔朝她身后的官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人已经没了,别叫他连身后也不安生。”
阿绫望着门槛。那一道磨白了的木边,她小时候坐过,拿竹片刮过鞋底的泥。养她的婆婆说祠堂里供着祖宗,她不能进去,她便坐在外头等父亲出来。后来父亲死了,她也在这里等,等到供饭冷了,才有人叫她回后院。
大兄今日亲口叫她来。
阿绫心想,他叫我来,总不会连看也不肯让我看。说不定方才倒下的时候,还想同我说句话。她越想,越觉得那句话要紧,竟朝门里侧了侧耳朵。
屋内只有窦夫人的哭声。
沈晏走到族叔跟前:“她要进去,我陪她。”
族叔没让,忽然向崔令仪道:“女史也是有家门的人。来个妇人,说是府上的女儿,便让她进祠堂认兄长么?”
崔令仪被他说得一顿。阿绫已有在外院的见证,可她究竟是谁,自己确实还没有查明。她转向阿绫,正要开口,阿绫却将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放了下来。
“我原就不是七娘。”
院里搬木板的人停住了。
阿芹急忙看她:“你别听他们——”
“七娘死在出嫁以前。”阿绫道,“坐车去贺家的是我。”
族叔猛地喝道:“住口!”
阿绫肩头一缩。她怕他,怕了许多年,听见这一声,身子便要往后退。可门里的人不会再出来替她说话了。她抓住廊柱,掌心贴着木上的旧裂口,把方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她没有嫁人。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窦四娘走下阶来,向王吏解释道:“她自小跟着七娘,七娘的东西认得,事情也知道。如今不知听谁挑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王吏望着阿绫:“你既说自己不是窦七娘,前几日又来讨谁的嫁妆?”
“我的。”
“什么叫你的?”族叔接过话,“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七娘出嫁,阿绫随行。难道你一面坐在车里,一面又跟在车后?”
谢成下意识去翻抄纸。崔令仪记得那一行,连字写在哪一处都记得。前日窦四娘指给她看时,她问不下去,今日仍旧得答这一问。
阿绫看着谢成的手,嘴唇渐渐失了颜色。
“单子没有改。”阿绫说。
族叔冷笑了一声。
“那几张纸,婚前就写好了。我上车的时候,谁也没叫我看。到了贺家,他们叫我七娘,我就应。”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敢不应。”
王吏尚未答话,族叔已经转向沈晏:“评事听见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冒充我们家女儿,混进贺家,如今又跑回来索财。大郎刚要同她说清,便出了事——”
“祠堂里出事的时候,她在外院。”谢成忽然道。
族叔看向他。
谢成把自己的问状从纸堆里抽出来,捏住两角,手有些抖:“这个不能混到一处去。我看着她的。”
沈晏接过那张纸,交给王吏。王吏颔首收了,叫门边的差人退开些。
阿绫却没有看见。她站在阶下,觉得方才说的话全说坏了。她本想叫他们不必再争,自己不抢七娘的名,也不抢七娘那块牌位,只求进去看看兄长。如今连坐过的车、睡过的床,都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贺郎也叫她七娘。
他病得不能起身的时候,夜里渴了,仍那样叫她。她端水过去,托着他的后颈,怕水淌进衣领。他那时候看着的究竟是谁?倘若知道她阿娘只是窦家一个侍婢,还肯不肯让她近身?
阿绫忽然不敢再想。
门里的哭声停了。窦夫人扶着小婢出来,头上的簪子松了,一边鬓发散到耳旁。
“什么叫来历不明?”窦夫人盯住族叔,“你看着她长大的。”
族叔脸一沉:“你回屋去。”
“她阿娘死的时候,还是你叫人抬出去的。那会儿她就趴在这根柱子上哭。你如今不认得她了?”
阿绫的手从柱上滑下来。
族叔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压着火气道:“你才没了丈夫,话想明白了说!”
窦夫人被他一喝,扶着小婢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还想什么?你说她是外头来的,勾着大郎还东西,害得他丢了命。过几日是不是连我也成了受她哄骗,替她开门的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族叔。
崔令仪原以为夫人肯开口,是见不得阿绫受欺。听到这句,她才知道,夫人也在害怕。兄长死了,族叔要撇清,四娘不作声,人人都想将那扇门关回去,守门的人却很可能算到她头上。
窦夫人抹去脸上的泪,向崔令仪道:“嫁衣还在箱里。你拿出来看。”
阿绫蓦地抬起头。
“在樟木箱底下。”窦夫人道,“昨年开箱晒过。若有人说不在,叫他来问我。”
院里日头已经偏了,檐下仍有一截晒得发白的亮地。田账房守着两只箱子,听见叫他,忙将手里的钥匙拢紧。王吏遣差人同去,谢成抱着纸跟在后面。
窦四娘拦了一下:“那是七娘的遗物,满院子都是男人,怎么好摊?”
崔令仪道:“抬到东边榻旁,立一面屏。”
昨夜借来给舅祖母用的榻还没有还,两个引枕叠在一处,竹背挠落在榻缝里。小婢拖屏风过来,屏脚磕着砖,发出刺耳的一声。那屏上画着一枝石榴,红花下挤了三只黄鸟,最下头一只被孩子戳破过,拿旧绢补了,颜色比别处深。昨日孩子躲在后面抢蜜煎,窦四娘还笑着骂,今日屏风一立,谁从这里经过都放轻了脚。
两只箱子当面开锁。谢成照早间所列的东西往外点,阿绫站着看,没有伸手。银盒取出来,盖子仍翘着,田账房想用衣带压住,阿绫才说:“别压它,轴又要松。”
田账房将带子移开了。
青碧色的裙裳压在最底下,包着旧绢,角上有几处淡淡的霉斑。阿芹将绢揭开,忍不住伸手托了一下。团窠里的对鸟尚看得清,裙腰却窄,垂下的褶子又长,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出眼前的妇人穿上是什么模样。
“那时小。”阿绫道。
崔令仪托住另一边,问:“这是照你的身量裁的?”
阿绫摇头。
窦夫人坐在屏内,低头看了一阵:“七娘比她高。上车前把裙腰折进去了。”
阿绫将里子翻过来。腰里果然压着宽宽一道折边,旧线绷得紧,稍一展开便显出下面更鲜明的青色。她摸了摸那道边,忽然道:“折了还长。我怕踩着,走一步便提一下,大兄叫我把手放下,说贺家的人看着。”
阿芹想起阿绫方才捞匙,烫了手也只在裙上擦,心里难受,抬头向屏外看了一眼。
窦四娘站在那边,没有进来。
“这衣裳,七娘穿过么?”崔令仪问。
“试过。”窦夫人答。
“试的时候,你在?”
窦夫人点头,手指按住膝上的破袖口。
“她怕冷,屋里架着火,还说背上凉。过后就不曾再起来。那年冬天……”
她的话断了,朝屏外看去。族叔隔着屏风道:“病是有的。后来好些了。”
窦夫人没有应。
阿绫却将裙子合起,轻轻搁回榻上:“死的时候,我替她剪的指甲。婆婆说长了,手拢不住。”
崔令仪手上一僵。
阿绫望着那条裙子,像仍在辨认一件须赔给主家的衣物:“她阿娘不叫我碰。后来人都哭累了,婆婆拿来剪刀,叫我扶着。她手很轻,怎么摆就是怎么摆。我给她剪完,婆婆说,去洗洗,别弄到新衣上。”
屏外再没有人接话。
沈晏坐在临窗的案旁,没有往屏内看。他听见裙裳的窸窣声,过了一阵,才向族叔问:“七娘那时葬在哪里?”
族叔握紧了膝头。
“你方才说十二年前送丧,坊里来过。”沈晏道,“十五年前这一回呢?”
“家里夭折的女儿,何必张扬。”
谢成记下这句,抬头问墓地在何处。
族叔忽然伸手按住纸:“谁许你这样写?我没有说——”
王吏握住他的腕子:“郎君,有什么不对,念完再改。”
族叔甩开手,扭过头去。院门口几个窦家子弟望着这里,他脸上的怒色渐渐变成了难堪。
嫁衣包起来的时候,崔令仪问窦夫人,当年为什么还要送阿绫出嫁。
窦夫人揉着额角,半晌才道:“帖子换过了,礼也收了。贺家儿郎病着,婚期一催再催。两家都不肯误。”
“所以就送她去?”
“总得有人去。”族叔在外面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阿绫把包衣的结打好,抻住两端,一寸一寸勒紧。
“大兄叫我过去,穿给他看。”阿绫说,“阿娘没了以后,我还是头一回到前头坐。他问我怕不怕,我不敢说怕。”
她记得那日兄长给过她一盏茶。她捧着盏,想着往后可以同四娘一样出入,不必等在灶后的屋里,便将嗓子里那句“不去”咽了回去。此后十五年,她总觉得是自己点过头,怨不得别人。刚才听见族叔说“总得有人去”,她忽然很想问,要是那日不点头,能不能让她回去把那盏茶喝完。
窦夫人转过脸,用手背挡着嘴。
屏外的族叔却不肯再静了,指着阿绫道:“你在贺家吃了三年好饭,那时候怎么不说?如今讨不得东西,就把亡人拖出来!”
“叔父。”窦四娘叫了一声。
族叔连她也不理:“咱们这一门,还有待嫁的女儿。传出去,谁家肯要?你倒叫她痛快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崔令仪望着屏边。窦家的两个小姑娘躲在廊柱后,年长的捂着妹妹的嘴,不许她问。她们昨夜也穿着新裙,坐在东席,祖母怕她们烫着,将热羹拨凉才给。
崔令仪心想,倘若让她们回避,族叔还会说小孩子不知道。可把她们留在这里,听大人说着将来再没人肯娶,又何尝不怕?她叫阿芹去领两个孩子到后院,等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向族叔道:“嫁人的事,你问过阿绫没有?”
族叔看她一眼:“女史回家,也这样问尊长么?”
崔令仪胸口一紧。
沈晏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他本想叫族叔住口,崔令仪已将包好的嫁衣交给谢成。
“我家的事不劳你管。”崔令仪道,“这件衣裳也列上。哪位说不能给她,名字写在旁边,明日一并去核。”
田账房捏着钥匙,站了许久,将手放下了。
王吏请窦夫人到外案坐。阿绫的来历有了这些话,十二年前的丧牒便越发须问。窦夫人却只说那时丈夫作主,自己没有去县里。
沈晏问:“她从贺家回到这里,你见过么?”
“见过。”
“带回来的东西,由谁收?”
窦夫人低着头,不肯答。
阿绫替她说了:“嫂嫂收的。贺家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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