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碎草，在空寂的林子里打了个旋。
天色彻底黑了，陈流苏牵马立在暗影中，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透着灭顶的惶然与忧虑，他低声把听来的消息一一递到二人耳中。
“那些伏兵，一个都没能活下来。不觉得奇怪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活着退走的几个，才被围住，就畏罪自尽了，尸首身上没搜出印信、路引……”
刘弘还是那般似笑非笑的模样，操着手说道：“总之呢，活口全死了，印信路引一样没留下。洛阳城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表弟你蓄谋已久，有人说异能人是刺客同党……你猜灵帝最爱听哪个版本？”
林间一时静下来，只剩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陈鱼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说心里没有一点波澜，自然是假的，但这一路她早已隐约觉出不对：灵帝命人暗中搅扰赵铎骑马，用的是司隶校尉的铜管，而最后要谋刺灵帝的人，用的则是与她的竹篪非常接近的东西；那些伏兵是真情实感在刺杀，但尾巴又被斩得干干净净……
连陈鱼儿听了都觉得自己可疑，她转头看向赵铎，两人目光相接，赵铎对她浅浅笑了笑，她瞬间明白，这一切并没有超出赵铎的意料。
汤山夫人八百里加急那封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于眼前浮现：“没有铁证，你便是待宰的羔羊。”
此时下山回京，有如把脖子伸进别人备好的圈套里；可继续躲在邙山，只会让“畏罪潜逃”四个字变成铁案，从此他与她都要隐姓埋名，再无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一日。
这并不是赵铎想要的，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如释重负：“回京罢。”
陈流苏见他们一个两个都如此倔强，脑袋已经快要炸了：“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分明是龙潭虎穴。没有证据，便这样回去，岂不任由灵帝拿捏？”
赵铎没有再答话，陈鱼儿也是一副说走就走的模样。
陈流苏看着两个人，只感觉好像眼下的情形并没有太超乎他们的预料，但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大杀招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赵铎脸上停了许久，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赴死，更像是算准了什么。
但燕王不成器，一直令他父亲头痛，赵铎算准的东西，又当真可信吗？
带着无限的无奈与惶然，陈流苏艰难地一抱拳：“既如此，臣便在城外接应……”
刘弘抠抠耳朵，一脸不耐烦：“诶，我说，你人也太好了罢？他们两个不见棺材不落泪，愿寻死你管他们做什么？走走走，夜里冷，快点回城去了。”
说罢，拖拽着欲言又止的陈流苏走下山坡去了。
赵铎和陈鱼儿本以为现身破抵就会被活捉，不成想竟然一个禁军也没碰上。
两人硬是在山沟里转了半宿，才终于被“缉拿归案”。
长秋宫素幔垂落，白绫覆满殿宇，太后新丧的肃穆气息沉沉压在每一寸宫砖上。
诸位藩王，三公九卿都在大殿中齐整列队，丧服仍穿在身上，大气也不敢喘，偌大的殿宇中针落可闻。
灵帝坐在高台的宽背龙椅上，鹰视狼顾，睥睨着堂中众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终于，风尘仆仆的赵铎与陈鱼儿二人被禁军押至殿中，只见赵铎玄色衣袍沾染了尘泥，面色污脏，紫金冠也不知丢到何处去了，但那清澈的气度却令人耳目一新。他身侧还跟着一个马仆打扮的少年人，虽衣着平平，却是眉目如画，灵动十足，全然不像个出身粗陋的奴仆。
灵帝面容冷沉，眼底无半分哀戚，只剩彻骨的猜忌与算计。今日御马惊乱、险些酿成坠马大祸，他早已暗下决心，要借着这场祸事，将赵铎连根拔起，彻底扫清朝堂隐患。
殿中百官屏息立在两侧，无人敢出声。
赵铎心知灵帝杀心已起，硬碰硬必死无疑。他敛去所有锋芒，垂首塌肩，一副被天降横祸吓破胆的窝囊模样，任由殿中流言蜚语暗涌。
但这并不代表他今日会任人宰割，只是谋定后动，静观其变。
他的目光大致略过殿中乌压压的人头，可能为他说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余下的就算不落井下石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果然，有位老臣接住了灵帝的示意，率先发难：“燕王今日为太后一路持孝杖，又在御马混闹之际率先上前，眼下为何看起来这般怯懦，莫不是……刻意伪装，想隐藏些什么，啊？”
赵铎缓缓抬眼，眼底惶恐褪去几分，添了一丝坦荡的无奈，直视御座之上的帝王，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有声：“大人这话，倒是让本王困惑了。我素来怕马，但也知道身为太后之孙，依礼当为皇祖母执丧杖，为了不在丧礼上有损皇家颜面，寻了擅长驯马的马仆前来，日夜练习，见陛下有危险，我身为臣下，第一反应是救驾，难道竟是错失一桩吗？”
一句反问，堵得殿中所有质疑尽数哑然。
灵帝眸光骤然一厉，深知赵铎这番话堵死了攻讦他的由头，但身为帝王，他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他当然知道赵铎今日救了他，马上出言道：“铎儿今日辛苦，只是你身侧这名马仆，身怀邪术，擅用巫蛊之法。日前便有司隶校尉奏报，京中有妖人行巫术御马，恐怕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一旁的掌事太监心领神会，立即提高嗓门报道：“人证上堂！”
未久，那日在马市曾见过面的刀疤百户佝偻着身子走上殿来，向灵帝行大礼后，他仿佛一条狗似的对着陈鱼儿转圈，一双银内障义眼盯着她：“回禀陛下！那日在马市行巫蛊的正是此人！”
陈鱼儿连连摆手：“冤枉啊，这话可从何说起。我只是个寻常的马仆，会吹两声哨子而已，会吹哨子的马仆又不止我一人，为何偏生认定我有罪呢？难道就因为我是燕王的马仆？还是说，那日无意间在马市得罪了什么人？”
没想到这马仆竟也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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