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策风给李嬷嬷传话,说姨娘若还想送糕点到公署,便早些时候派人送去,不必巴巴地在府里等到深夜,还说姨娘手伤尚未痊愈,不必日日都守着膳房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这话自然又被李嬷嬷添油加醋地传到沈之柔耳朵里。
膳房里,李嬷嬷叉着腰,指点江山似的:
“我就说这二爷心疼姨娘,原不是不让姨娘送,是怕累着姨娘了!哎呦喂,没想到二爷平日看着冷冷冰冰,这宠起人来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腻歪得不得了啦!”
沈之柔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一旁的徐嬷嬷也欢喜得很,伸手就要来接她的活:“姨娘你就听二爷的吧,瞧瞧你这手还没好全呢,这些粗活老奴来做就好,要我说啊,这糕点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姨娘的心意,二爷知道您挂念他,这才是顶大的事!”
李嬷嬷撇嘴听着,头不住地点。
她二人难得齐心协力,沈之柔到底拗不过嬷嬷们,歇了一歇,脑海仍一边认真记着徐嬷嬷的手法,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研制出更特别的糕点。
昨夜周敬川说放了青梅的茯苓糕很特别,或许他喜欢酸甜口的?不禁想起阿兴,阿兴喜欢完完全全的甜,一点酸味也不能有。
那么嗜甜的一个人,怎么会让她每每想到,心里都忍不住泛起酸楚。
她抿紧唇,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早日讨得周敬川真正的欢心,早日出人头地,早日给阿兴和阿娘庇护。
昨夜许是周敬川醉了酒,所以陪她演了那么一遭温柔乡,她不能,也不该沉溺其中,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
好在周敬川虽然不碰她,但到底给足了她体面,风声一阵阵透出这周家院墙,给沈家带来了实打实的利益。连阿娘也知晓她极其受宠,每每来信只附上所谓的生子秘药,要她多加调养。
但周敬川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沈之柔经验薄弱,更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这几日忙着殿试事宜,茯苓糕过后,又一连派小厮送了好几日糕点,但周敬川不曾再回过周府。
沈之柔正忧心忡忡,便听得策风传来一个好消息,周敬川让她稍加打扮,今日申时到玉河桥西的茶肆里去等他下值。
李嬷嬷欢天喜地的:“二爷这是一忙完便急着带姨娘出游呢?”
沈之柔也挺欣喜,虽不明白周敬川这一出是何意,但到底是桩好事,因而仔仔细细打扮了一番。
申时未到,沈之柔便已一身桃红袄裙,端坐于青绫轿帷之中。
她鲜少穿这样艳丽的颜色,有些不大自在。
李嬷嬷一瞅便知她心思,笑道:“姨娘生得貌美,穿什么都好看,这身衣裳衬得姨娘皮肤更加白皙,连面色也红润了不少,待会二爷见了,定是欢喜得不行!”
沈之柔被她这样一说,原本没多红润的脸倒是真红了起来。
李嬷嬷掀开轿帘看了一眼,一边喊一边屈身往外:“姨娘,我们就快到了!”
轿子稳稳当当落地,锦帘被扬起大半,长街天光卷着市井喧嚣,将本就逼仄的轿间照得无可遁处。
心中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忐忑,她踟蹰不前了。
“姨娘,犯什么愣呢?”李嬷嬷催她。
沈之柔垂眸,脑袋先探出帘外,而后桃花新杉出青轿,这一身装扮,倒是比她嫁入周家那日更像个新妇。
新婚那日,下轿时,满目疮痍,一派凉薄。
今时今日,周敬川会等在她的轿外吗?
抬首望去,那只手却便被生生钉在半空中。
轿前十步之外,静静伫立一个背影,乌纱红袍。
沈之柔认得这身官服,周敬川也穿过相似的。
但她只一眼便知那道背影并不是周敬川,而是一个她更为熟悉的、深深刻在她脑海里的人。
那人转过身来,言语是记忆里的温柔,带了点眷恋似的,乱麻缠过。
“阿柔!!——”
停兰哥哥,怎会是他?怎会是他!
那一刻,沈之柔不知该哭该笑,是喜是悲。
做女儿家时,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窥探她与谢停兰的未来,她红妆下轿,从此真正走进谢停兰的人生,与他举案齐眉,与他白头偕老。
可如今桥前马下见他,红袍裹身,满面情深,竟如此卑劣,如此卑劣地希望那乌纱之下,是另一张面孔。
谢停兰一边喊她,一边往她这儿跑来,周家四个侍卫在前,刀臂齐展,将人挡在三步之外。
隔着人群,沈之柔仍然不敢抬眼直视他,想同侍卫说,这是她的表兄,不应兵刃相见,却被李嬷嬷拦在身前。
李嬷嬷低低道:“大庭广众,姨娘不宜出面。”
“嬷嬷,你同他们说,切不可伤了表兄。”
“老奴知晓。”
侍卫闻言收了刀剑,但仍然挡在轿子前,不容谢停兰靠近半分。
“阿柔!柔妹妹——!柔妹妹!——”
谢停兰仍在竭力唤她,眼见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李嬷嬷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回轿中避避。
“你嫁到周家后,不管我也就罢了,连阿兴也不管了吗?”
沈之柔脚步一顿,难堪地回过头去,这才瞧见谢停兰身后,不知从何时起,悄然伫立了另一道红袍。
脸上神色茫然换了惊惧,险些一个趔趄摔下高轿。
李嬷嬷连忙搀住她,一边还在数落她不小心,可顺着她的目光,也跟着结巴起来。
“二…二爷……”
周敬川微微蹙眉看她,眼神里好似有责备之意。
但到底只是略略打量一眼,便兀自朝轿前大步迈来。
沈之柔下意识想往后躲,李嬷嬷把着她,叫她不可露怯。
“这是沈姨娘的亲表兄,怎这般不知礼数?”
周敬川言语淡薄,不似怪罪,却不怒自威。
侍卫纷纷低下头来,为他让开一条道。
沈之柔尽力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从容,朝周敬川挤出一个低眉顺眼的笑。
周敬川竟也敛唇一笑,三两步行至轿前,朝她抬起一只手,道:
“既这般巧,不如同你表兄闲叙一二。”
“烦二爷挂心,妾不用的……”
“是吗?”
周敬川抬眸,冷冷淡淡扫她一眼。
沈之柔叫这眼神看得心悸,不由得垂下头来,视线里便只剩下他的掌心。
耳畔传来谢停兰的声音:“周大人,柔妹妹脸皮薄,大庭广众的,你莫要为难她。”
“哦……”周敬川笑了,垂眸问她:“柔妹妹,我为难你了吗?”
她想起周敬川曾问她,尚书夫人是否为难了她,便想起那夜周敬川收回去的手,于是不管不顾的,将手搭了上去。
周敬川反手握紧她,不再言语,带着她下轿,前行,短短几步路沈之柔却走得空白、漫长。
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粝,将她的手紧紧拢住,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将要溺死的瓦雀,生杀予夺,都在周敬川一念之间。
某个时刻甚至忘了,如今一步步走向的,正是她曾放在心上却三缄其口的停兰哥哥。
万籁俱寂,只听得周敬川忽的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一句:
“别怕。”
别怕什么?
别怕见到谢停兰?还是别怕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牵着?
沈之柔不大明白,可那种溺水般的滋味远去了,掌心传来温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四周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她与周敬川一同站定在谢停兰身前。
她心中到底有愧,始终不敢抬头,直到周敬川按了按她的手背,道:“你表兄是新科探花,这两日刚入职翰林院,你还不知晓吧?”
沈之柔这才怯怯地同他对视,似是在征求意见。
她该说什么才不会露馅,才不会让周敬川察觉出她与谢停兰之间的,那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的情愫。
只见周敬川面色平平无喜无怒,沈之柔便也学着端出一副淡然模样,开口道:“那真是恭喜表兄了……”
谢停兰死死盯着他二人相握的手,良久才回道:“柔妹妹嫁人突然,我也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侧目不甘心地看了周敬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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