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时,榻边已经冷透了。
沈之柔记不起周敬川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他抱着她,很久很久。
后来忘记是谁先开始的,都不那么重要了,她和周敬川在床笫之间的熟悉,早已超过了两颗心的距离。
两颊攀上酡红时,偶尔也会失神,她可耻地意识到,她其实贪恋周敬川带来的这种温度与空白。
有那么多个时刻,他们紧紧相拥,他们亲密无间、同享悲喜,屋内温暖如春,好像今冬的雪还没开始下,好像岁月流转人生悲欢都只是为了这一瞬的欢愉。
如果周敬川没有落下那滴眼泪。
也许他们都还可以继续自欺欺人,继续这种暗无天日的肮脏。
周敬川回翰林院了,没有再回来。
林蔓死了,官府没查出结果,林家人在她灵前哭天抢地三五日,慢慢的也销声匿迹了。
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林蔓要杀她。林蔓是想杀了她的。她不断告诉自己,是这样的,所以周敬川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她,都是因为她。
沈之柔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林蔓的脸。
林蔓恶狠狠地瞪着她,说:“对,沈之柔,我就是想杀了你!”
……
沈之柔的脸色越发苍白,把脉看诊的医师一日日的没断过,汤药补品像流水一样送进来,却没有半点起色。李嬷嬷抹着眼泪,心疼道:“姨娘…你就和二爷服个软吧……”
服软吗…沈之柔有点茫然,却还是安慰起李嬷嬷:“嬷嬷,我很好,别担心我。”
李嬷嬷嘴角动了动,抽噎了一会,才道:“姨娘,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事你自个不明白,可老奴是看得明白的……”
沈之柔将汤药放下,问:“嬷嬷想说什么?”
李嬷嬷深深叹了口气,才哽咽道:“老奴知道你心里是有二爷的,虽不知你二人生了什么嫌隙,可姨娘你自个没发觉吗?他在你身旁时你虽面上不显,但到底是多了几分精神气的,他不来,你便又一日日消沉下去了……”
沈之柔摇摇头:“我对他,没有妄想了。”
李嬷嬷眸色一深,道:“姨娘,这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你打小便聪慧,怎么会不明白感情这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就说说你和你娘亲,你最是乖巧孝顺,但扪心自问,你从未怨过她吗?”
沈之柔嘴一瘪,还是摇头。
“罢了……”李嬷嬷将瓷碗勺子都收了,道:“姨娘且好好歇息吧,老奴先退下了。”
李嬷嬷走出房门前,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她忍泪转过头去,只见姨娘通红着眼,哭着喊她:“嬷嬷,我想我娘亲了……”
*
一年之末,岁除日。
周敬川久不回府,院里也就没有大动干戈,只是简单布置一二。
西院没有人气,哪怕新桃换旧符,乍眼望去还是冷清得很,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李嬷嬷得了沈之柔的特许,哪怕有些难为情,还是欢天喜地回自个家过节去了。
下人们知道沈之柔不喜旁人在跟前伺候打搅,做完差事便都回耳房去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吃些糖糕果子,感恩主家宽厚从不苛待下人,酒足饭饱,瞧见门外的雪落得大了,有人跌跌撞撞站起来找扫帚,另一个人舍了酒水扯住她,揶揄道:“你也真是个天生的丫鬟命,屋里那位夫人才不在意这些呢,你白白的去献什么殷勤?叫你扫一扫那雪就不继续下了吗?”
拿扫帚的丫鬟叉起腰,指着喝酒那厮,忿忿道:“说谁是丫鬟命呢?我瞧你才是吧,这眼下就你我几个在,亏得你还亲亲热热地唤人家夫人,她可听得见?就算听见了可会领你的情?”
余下有人应和道:“是啊…那位主确是个面善心冷的……也不知二爷看上她哪里……”
“生得美呗!不过话说回来,她啊……再得宠,终究只是个姨娘罢了……”
“咱们那位爷也是个怪的,这一口一个夫人让我们喊着,却是能骗得了哪一个?”
“唉,不说了…我瞧着……她也是个可怜人……”
渐渐的,这话头同烛火一道熄了,有人去点了新烛,暖风熏得满屋子都醉了。这群丫鬟们小的十二三岁,大的十七八岁,都还是懵懵懂懂的豆蔻年华,只希望这烛光燃得再久一些,这样温暖快活的时刻,永远也不要停。
拿扫帚的丫鬟将扫帚撇到一旁,却觉得手里空落落的,虚虚拿小指头勾着,她往窗外瞥了眼厢房的位置,瞧见那屋已经黑透了,她终于安心拢起手指,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厢房中落了烛,沈之柔躺在榻上,怀中抱着娘亲刚差人送来的新衣和糕点,书信中说,糕点里头混了一块阿兴亲手做的,要她猜猜是哪一块,沈之柔打开油纸包看了眼,居然一眼瞧不出来。
她想,阿兴一定捏了很多很多小梅糕,才从中挑出了最好最规整的一块来给她。
是啊,她还有阿兴,还有姨娘,就算是为了他们,她也应该振作些才是。
沈之柔躺了许久都没睡着,终于决定起身走走。院里下人分明都叫她打发回房里了,不远处的暖阁却还亮着光,她的心紧了一紧,竟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
会是他吗……
这样想着,她反而不敢向前了,在廊下站了一会,雪停了,仿佛老天刻意给了机会似的。
沈之柔披风都来不及穿,一路小跑过去。
到了暖阁前,她平了平呼吸,抬手敲门。
她甚至有些紧张地垂下眼,可再睁开时,看见的却是几个丫鬟。
错愕后,莫名泛起些失落来。
丫鬟们见了她也是一惊,惶恐道:“夫…夫人怎么来了。”
“我…”沈之柔扯出一个笑,“岁除之夜,你们回去歇着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丫鬟点点头,互相看了看,眼神对上后,两个人一左一右默契地将她拉进来,余下一个去关了门,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捧出个食盒来。
沈之柔远在状况外,表情僵硬道:“怎么了…”
捧食盒的丫鬟脸上微微发红,怯怯开口道:“夫人您平日里虽不爱说话,却待我们极好……”
沈之柔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不知为何,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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