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细碎锋利,割破了连樾半跪在榻上的膝头。他愣愣盯着身下细密的碎瓷,恍如遭人兜头浇了桶冰水,寒凉彻骨。
这是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抓起一把碎瓷,缓缓收紧手掌。碎瓷尖利如刃的边缘割得他掌心鲜血淋漓,更有无数针尖大小的碎片嵌入他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痛,他想起温泉里那具残破可怖的白瓷人偶,想起它同样锋利的裂口。
“哥哥……”
身下再度传来闷闷的轻喃,他恍惚间回神,轻轻拨开狐狸尖长的耳朵。橙红皮毛后露出一对红肿涣散的眼,空洞无神,盈满泪光。
他的心骤然揪紧,扭曲阴暗的□□被生生掐灭,只余些许余温,煨得他心尖发烫。
他俯身小心将人抱起,轻柔拥进怀里,嗓子眼里却像闷了团发苦的毛团,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安抚?还是质问,怀疑?思绪太乱,他无心再去思考温泉里那具缠着他春宵一度的残破人偶同眼前满榻的碎瓷是何关系,只想补好眼前这一塌的狼藉。
他试着往外撤,可刚动一下怀中人就抖得不成样子,俨然是痛极,他偷偷瞄了眼谢枭的脸,眼圈还是红着,虚焦的眼睛不知在看哪儿,神情很恍惚,像是三魂七魄离了体,只留了一具破碎的躯壳。
他哪里见过这张面孔露出如此脆弱空茫的神情,一时间竟无措得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分明是这人负他在先,还把他割得浑身鲜血淋漓,他报复,泄愤,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为何他竟愧得连呼吸都觉如鲠在喉?
“哥哥……”谢枭喃喃着将怀中狐狸搂得更紧。他只余一条右臂,左臂同肩头连接处的血肉已被白瓷取代,虽色泽与他毫无血色的皮肤近乎融为一体,质地却脆弱不堪,这么一动动作,那断口处登时咔擦咔擦地裂开更多细缝。
连樾下意识伸手去捂,触到那断口的瞬间,谢枭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抬眼看他:“完事了?”
连樾呼吸一滞,伸出手的手僵在半空。谢枭的眼神,说不上凌厉,也没什么攻击性,透着股非人的平静:“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他像是忘了体内还留着一截不属于己身的狰狞凶物,竟是自顾自抱着那狐狸想往床下去,刚支起身,身下受了牵扯,他登时疼得缩回连樾怀里,伏在他肩头直哆嗦。
连樾有点儿尴尬:“我还得再……咳,再平复平复。”
“……”谢枭噢了一声,刚聚起些神采的眼睛又变得涣散,像个娃娃似的靠在他怀里。
连樾眉心一跳,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该意识到不对了。他留了个心眼儿,悄然摸出窥灵镜戴上。不过须臾,他余光便瞥见一只无形的手缓缓自他腰间探出,鬼鬼祟祟地摸上他袖中储物袋。
连樾眯起眼睛,装作没发现,搂着怀中躯体假模假样地亲了起来。果然,那手见状立马加快了动作,伸手摘下他储物袋,一息,两息,三息,手抽回的瞬间,连樾一把钳住它的腕。
“哪来的小毛贼,竟敢把手摸到我身上。”
手咻的一下化作白影窜回谢枭体内。谢枭反应极快,见事情败露,二话不说就要往床下滚,连樾冷笑一声,掐着他膝弯狠狠往前送,谢枭吃痛跌回榻上,探出榻沿的半截身子一颠一颠地晃,强烈的失重感使然,他慌得不住往上躲,没两下又疼得往下逃,上上下下,似砧板上扑腾的鱼,狼狈至极。
都这幅德行了,手里还死抓着狐狸和偷来的储物袋不肯放,连樾真真是气乐了。好么,亏他还在这儿又心疼又愧疚的,人家为了偷他的灵石可是不惜拿身体当诱饵,为不露破绽,甚至还忍着痛时不时魂魄回体装模作样哭两声,勾勾他的注意力,趁他恍神把他家底偷得精光。
眼看他又想故技重施,连樾眼疾手快在他身上绘了道锁魂符:“我倒要看看现在你还怎么灵魂出窍。”
谢枭气急败坏,起初还沉着张脸凶狠瞪他,不多时便彻底受不住疼,咬着指头不住发抖,被撞得眼泪稀里哗啦地流,看连樾的眼神那叫一个恨中带泪。
连樾见他这副可怜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摸出袖中被收刮得空扁扁的五个储物袋,丢谢枭跟前:“真难为你为了这区区几千万灵石舍身喂狼,这么贪,该你受苦。”
谢枭眉心拧成一团:“疼……”
连樾狠狠又赏他一记:“忍着。”
谢枭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死死咬着唇才忍下涌到唇边的尖叫。他觉着这种古怪的胀痛酸麻远比纯粹的疼痛难熬,仿佛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寸筋骨,每一丝血肉,都在一次次的侵入间被烙上别人的名姓。
连樾突然抱起他,起身往水池边走。突如其来的腾空令谢枭始料未及,挂在连樾腰侧的双膝在慌乱无措中锁得极紧,连樾狠拧了他一把,毫不留情地往外扳:“哪哪都贪,贪财又贪吃。”
谢枭本就强弩之末,哪还受得了行走间的剧烈颠簸,当即奋力挣扎起来,连樾作势往窗边走:“再乱动我就把你搁窗台上,打开窗子弄你,下面来来往往可都是人,指不定你师兄师弟们也正沿路找你呢。”
谢枭的指甲几乎要从连樾背后抠下一块肉,但人还真就被他的话吓住,乖乖不动了。连樾抚了抚他战栗着的腰身:“早听话不就好了?”
谢枭紧咬着牙不出声,也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鬼把戏,连樾也不指望他回应,抱着人沉入屋内那方灵气充裕的暖池。
两人身上干涸的血液溶入水流中,眨眼间将周遭池水染成浅粉。谢枭眉头微皱:“你又想作甚?”
连樾撩起池水洒在他断臂上:“别以为我瞧不见,你方才眼神一直往着水池边瞅,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帮你搓洗搓洗也不是不行。”
谢枭:“……”
说是搓洗,可他在谢枭身上游走的手没一会儿便变了味儿。不多时,池中水浪声阵阵,股股温热泉水拍打着两人的身子,又哗啦啦挤上了岸。
连樾掐着谢枭的膝弯,幽紫双眸居高临下盯着身下被迫仰面抵在池沿的青年,谢枭仰着颈,急促喘息着,鸦黑的长睫已被一波又一波的热泪润湿,在颠晃中沉甸甸颤动着,垂落的长发亦是早早湿了个彻底,乌藻似的铺开在瓷白身躯上,似只搁浅的鲛人。
连樾愈看愈觉心燥如火,如何要都不够,他俯身咬在谢枭唇上,撬开齿关贪婪地深吻,他的思念,他的渴望,他的爱意,伴着倾出的浊浪悄无声息地融进温热池水中,涌入颤抖的躯壳里。
“师尊……师尊……好喜欢,好喜欢你……”他意乱情迷,恨不能将自己完全融入他的血肉,变成他如何都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别不要我,我好爱你,舍不得你……你抱抱我,抱抱我……”
他放任自己沉沦在肉身的极大满足之中,心却极致空虚。他再清楚不过,眼下的缠绵是他逼来的,骗来的,用五个空扁扁的储物袋哄来的,这具身体,哪怕这一刻全然属于他,处处被打上他的烙印,也究竟不是他的东西。
良久,一只冰冷的手虚虚环住他的肩,在他背后拍了拍:“别哭了。我只有一只手,怎么抱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连樾微怔,从谢枭肩头抬起脸来。怀中青年面上犹带着未脱的稚气,语气却老成,眼里透着几分无奈,竟叫他窥见数百年后那个一度包容宠爱他的师尊的影子。
他鼻腔一酸,没忍住再度狠狠抱住了他:“师尊,别丢下我好不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都改,若改不掉,你把我灵智抹去,做一具傀儡都行,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谢枭挣了挣:“我不是你师父……”
“你就是。”连樾斩钉截铁:“不管你变得多小,我都能认出你来。”
谢枭晃了晃那只断臂的残肢:“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从未来回来找我寻仇的。”
连樾小心翼翼抚摸着眼前残缺的肩臂:“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补上吗?”
“现在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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