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到青岩山时,浮空单元库的巨门终于向两侧退开了四尺。
门轴早已失去灵力,能动的不是古代机关,而是新架起的两座灵石提料机。暗银色门扇在固定座上缓慢挪动,底部碾过积灰,发出沉重而漫长的摩擦声。雪光从第三炉遗址上方照下来,只能越过门槛几步,里面仍旧是一片深青色的黑暗。
距离能源仓第一次亮起,已经过去三十二日。
这三十二日里,陆远没有再让任何人贸然供能。他们先重新搭起被检修桥坍塌截断的通路,又清掉巨门外堆积的断架和舟肋。船坞中的每一道旧支撑都经过方器师和葛老复看,沈清禾将入内时限压到每日三个时辰,超过时限,无论发现做到哪一步都必须退回地面。
地上的飞剑与灵甲也没有停。
石衡没有再跟着陆远下船坞。他带领装配队重做了两套大型承载架,又把过去只用于剑甲转运的小型提料机放大了一倍。阿柳则把发掘所用灵石、器具和人手单独列账,盟宗货款照常进入剑甲生产,不许任何人借着“古舟”两个字,把已经答应给炉工、医棚和伤工的那一份挪走。
两个人偶尔送来图纸和器具,却很少亲自跨过侧门。
他们已经各自有了不能丢下的人和事。
陆远接过石衡送来的新承载架时,架角刻着装配队六个人的印号;阿柳送来的发掘铜册上,也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字迹。过去陆远总担心自己一转身,刚建立起来的秩序便会松散,如今那些人不在眼前,事情反而仍旧沿着正确的方向往前走。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把事情交出去,并不是少做一些。
是有人已经能够接住。
巨门又向内退了半尺。
门后的第一排悬架终于被探照灵灯完整照亮。
那不是一排轮子,也不像任何现世法器。六层暗银支架沿山壁向上叠起,每一层都悬着数只巨大的圆形构件。它们直径近两丈,外壳厚重,中央微微凹陷,边缘分布着三处向外展开的固定臂。远远望去,像一轮轮被从天空摘下、又封进山腹的黑月。
有些构件已经裂成两半,内部深色结构垂落下来;有些位置只剩空架,锁座向两侧张开,像某种巨大生物缺失的牙齿。保存最完整的几只仍被黑色护壳包住,表面没有光,只有古老编号在灯下泛出极淡的银色。
周满仓站在门边仰头看了许久,才低声道:“这么大的东西,全要装到船底下?”
“不是全在这里。”苏春枝把新铜牌扣在第一座悬架旁,“这只是第一库。”
她这一个月已经把船坞外层散落的旧货牌整理出大致规律。同一种弧形标记代表同一类部件,标记后的短线则对应不同库位。门内四十八座悬架只属于古舟左后侧,沿船腹向前还有另外两道被坍塌物封住的库门。
周满仓听完,脸上的惊叹慢慢变成了心疼:“一座库都坏成这样,后面两座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苏春枝看了他一眼:“总算学会先数坏的了。”
“跟你一起记账,想不学也难。”
他说着便要跨过门槛,苏春枝却伸手拦住,先对照入内牌看了一遍。今日进入浮空库的只有陆远、沈清禾、方器师、葛老、裴照、周满仓、苏春枝与四名熟练凡工。其余人留在巨门外,负责提料机、照明和紧急断能。
“十一人。”她说道。
周满仓也数了一遍:“十一。”
“这次没把自己漏掉?”
“我上回只是从第二个开始数。”
苏春枝没有再接话,只把他面罩侧边没有扣紧的金属扣压了下去。周满仓本想说自己看得见,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抬手替她把背后的器具袋往上提了提,免得袋角勾住门框。
方器师已经走到第一只破损构件下面。
他没有抬手去摸,而是先看固定臂与悬架连接的位置。三处连接座完全相同,其中一处接着粗大的暗银接口,另外一处却只有薄薄一圈细纹,像在同一件器物上留了两道完全不同的门。
“粗的送灵力。”他道。
葛老站在另一侧,拿探锤轻敲外壳:“细的未必也是送力。若两处都只为吃灵石,古人没必要分开。”
陆远抬头望向构件中央。
上次能源仓亮起时,黑环传回的是一种宽阔而稳定的承托感。此刻站在这些圆形构件下面,那种感觉再次从记忆深处浮起。巨舟并不是被一股力量从中间托住,而是由许多这样的单元分散承受重量。它们各自出力,又必须知道整艘船当前是平、是斜,应该上升多少,又该在什么时候停下。
“浮空单元。”陆远说道。
方器师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不能确定它们怎样工作。”陆远道,“但能源仓亮起时,最先回应的就是这些东西。”
裴照站到门内最深处,目光从一排排圆壳上扫过:“若一只还能用,能托起多少?”
“先看它能不能托起自己。”葛老说道。
这句话很快成了接下来半个月里最实际的问题。
四十八座悬架中,仍留有构件的只有二十一座。方器师和葛老先从外壳、固定臂与接口判断,排除了十二只明显断裂或变形的单元;剩下九只中,又有两只在探灵灯下出现内部短路般的乱光,不能接灵。
真正还能进入下一步送灵试验的,只剩七只。
七只里,陆远选了最低层靠门的一只。
它并不是最完整的。圆壳右侧有一道近三尺长的旧裂,表面还留着被强行修补过的暗色痕迹。但它的固定座、能源口和那圈细小控制纹都没有明显缺失,而且位置最低,一旦出现失控,能够最快断能并退出。
方器师对这个选择并不满意。
“旁边第三只外壳更好。”他说。
“它离地四丈。”陆远道,“若失控,从上面砸下来,承载架和人都躲不开。”
“第一只已经修过。”
“所以更该先知道它为什么又被留在这里。”
方器师沉默片刻,没有再争。
古舟留下的东西不是完整传承。每一道补痕都可能是经验,也可能是另一个时代没有来得及纠正的错误。陆远不愿意把“古代”两个字当成安全的保证,方器师如今也已经不会因为一件器物比自己古老,便默认它不可能出错。
拆下第一只浮空单元用了整整两日。
他们没有用人力硬抬。石衡做的承载架沿黑轨送进库内,四只定位臂分别咬住圆壳边缘;提料机缓慢承担重量后,方器师才依次松开旧悬架上的固定锁。最后一处锁座脱开时,整只浮空单元向下沉了不到半寸,承载架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周满仓看着量盘上的刻度,脸都皱了起来:“它自己就这么重,真能让别的东西飞?”
“炉子不烧火时也很重。”葛老道,“能不能干活,得点起来才知道。”
浮空单元被送到能源仓外的一处旧测试坪。
测试坪位于船腹下层,三面是厚重山壁,正前方则对着一条没有人员通行的空槽。地面残留着能够锁住大型部件的旧座,旧座前方还有两道向空槽倾斜的导轨;旁边一面黑墙布满竖直刻痕,每隔一指便嵌着一小片银标,显然原本就用来观察构件离地高度。
他们没有重新发明一座试场。
古人已经在这里试过无数次。
陆远让人把承载架锁在测试坪中央,又在上面压了四块同重石台。不是为了试出浮空单元的极限,而是避免它刚一响应便翻转。石衡的装配队又在架底添了两只可折断的导向座:若单侧突然抬起,承载架会顺着斜轨滑入无人空槽,而不是冲向人员通道。能源由一只外置释灵匣提供,经过限制后才送入粗大的能源口;细纹接口暂时不接任何东西。
第一次试验安排在第十六日清晨。
沈清禾比其他人更早来到测试坪。她没有再查看陆远的脉象,只把一面新的休息牌挂在入口铜板上。牌上写得很清楚:任何人连续入内超过两个时辰,必须换班;陆远也在其中,没有单独列在例外一栏。
陆远看了一眼:“这是医棚规矩?”
“从今日开始是。”
“我若正好在试验中间?”
“试验可以停,人倒下以后不会自己接着做。”
她说完,把一只温热食盒放到他手里。陆远掀开一角,里面是尚未冷透的米饭和切得很细的酱肉。
“我吃过了。”他说。
沈清禾看向食盒,又看向他。
陆远停了一下:“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算你的。”
她没有站在旁边盯着,只转身去检查测试坪外的撤离通道。陆远望着她的背影,把食盒重新打开。方器师从旁边经过,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葛老却轻轻哼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点笑意。
试验开始前,所有人退到黑墙之后。
周满仓守主断能柄,苏春枝负责计息与记录。方器师站在能看见两个接口的位置,葛老听承载架与旧座的声音。裴照守在护墙外,飞剑没有对准浮空单元,只盯着可能折断甩出的锁臂与碎片。大型构件若真失控,必须由斜轨和无人空槽承接,不能指望一柄剑把它硬拦下来。
陆远没有站在最前面。
沈清禾什么也没说,只在他退到第二道护墙后时,朝他看了一眼。
普通下品灵石被送入释灵匣。
最初亮起的是能源口周围的一圈暗纹。光很弱,沿圆壳边缘走得极慢。浮空单元内部传来一阵低沉振动,像厚重金属深处有人缓缓转动了一只多年未动的轮轴。
石台没有变化。
五息过去,圆壳上的光已经走完一周,承载架仍牢牢压在旧座上。只有表面的积灰微微浮起,悬在外壳上方,不落,也不向外吹散。
方器师盯着那层灰:“灵力进去了。”
“它没有动。”裴照道。
“不是没力。”陆远望向那圈没有接入任何东西的细纹,“它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一次试验在第八息结束。
没有爆裂,也没有起飞。下品灵石只暗淡了一小层,浮空单元却已经证明,粗大接口确实负责供能。能源送进去以后,它仍停在原地,说明真正决定动作的东西来自另一处。
裴照走到测试坪边缘,看着那圈细纹:“让我试。”
方器师皱眉:“你的灵力比这只释灵匣强得多。”
“我只送一线。”
“飞剑也是你说只送一线,最后能把半面石墙劈开。”葛老道。
裴照没有理会他,只看着陆远。
陆远并没有立刻拒绝。现世飞舟依靠修士神识和灵力控制,古代飞舟同样需要驾驶者。问题不是修士能不能发出命令,而是这只残损单元能否听懂现世修士送进去的东西。
“只接控制口。”陆远说道,“能源仍用下品灵石。你感觉到任何牵引,立即收手。”
沈清禾转头看他:“不先做更低一级的替代?”
“没有能够发出命令的现成器具。”陆远道,“但所有人都在护墙后,裴照也不进入测试坪。”
她没有说同意,只把撤离牌从黄色翻到红色,又让门外的两名凡工退出更远。
这已经是她的回答。
第二次供能开始。
圆壳暗纹重新亮起。裴照站在护墙外,将两指并在一起,一缕极细的金色灵力越过空处,落入细纹接口。
最初没有变化。
下一瞬,浮空单元右侧猛地向上抬起。
不是缓慢离地,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骤然掀起。四块石台同时滑向左边,承载架一侧的锁臂发出刺耳尖鸣,最外面一只固定座被生生拔离地面。裴照立刻收回灵力,圆壳却仍向上挣了一下,整座测试坪都随之震动。
“断能!”
周满仓已经压下主柄。
苏春枝同时合上第二道隔灵板。灵石从释灵匣中弹出,圆壳上的光瞬间熄灭。失去力量的浮空单元带着承载架重重砸回旧座,歪斜的重量随即压断了左侧导向座。
一声脆响炸开。
承载架没有冲向护墙,而是被断开的导向座推上斜轨,拖着四块石台斜斜滑入无人空槽。最外侧那根锁臂却在扭力下猛然弹起,直甩护墙缺口。银光从侧面掠过,裴照的飞剑只斩断锁臂前端。断铁撞上墙面,承载架则沿空槽冲出十余丈,接连撞断两道旧缓冲架,最终歪倒在山壁前。
测试坪重新安静下来时,所有人耳中都还留着尖锐余鸣。空槽里的承载架已经严重变形,但它没有越过预定方向,也没有冲进人员通道。
沈清禾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浮空单元,而是先确认护墙后的人。没有人受伤,只有一名凡工的护腕被崩起的固定座碎片划出一道白痕。她确认所有人状态正常,才走到陆远面前。
“这次站的位置对了。”她说道。
陆远看了一眼已经歪斜的承载架:“结果还是不对。”
“所以你还能站着看哪里不对。”
她语气平静,陆远却听懂了其中没有说出的后半句。
人活着,错误才有下一次。
周满仓从断能柄后走出来,手掌仍牢牢握着铜把,指节泛白。苏春枝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才发现掌心被柄上的防滑纹压出了几道血痕。
“松手以后它不会自己再亮。”她说。
“我怕没断干净。”
“断能板已经合上了。”
“多压一会儿总没有坏处。”
苏春枝没有笑他,只从器具袋里取出一片新护垫,缠在铜柄上。她低着头说道:“下次先戴护手。你要管的不只是器具,人也在你的名册里。”
周满仓看着她垂下来的发梢,半晌才应了一声。
方器师和葛老已经进入测试坪。
圆壳本身没有新裂,坏的是承载架与地面固定座。方器师蹲在细纹接口前,发现金色灵力留下的痕迹只进入一小段,便在内部突然分成数路。它并不是把裴照的全部意思送入单元,而是把那一缕简单的“上升”放大,再分别推向不同位置。
可它只抬起了一边。
“它听见了。”裴照说道。
“只听见一个字。”陆远道,“没听见多高,也没听见两边要一起。”
裴照沉默片刻:“我当时只想让它起来。”
“所以它就只会起来。”
方器师抬头看向两人:“现世飞剑听剑主收放,是因为剑主的灵力一直在里面。古舟若有上百只这种东西,难道驾驶者要同时盯着上百处?”
“不可能。”陆远看向圆壳内部已经暗下去的多路细纹,“驾驶者给的是方向,剩下的应该由飞舟自己完成。”
这句话没有带来答案,却把问题第一次说清楚了。
他们缺的不是更强的灵力。
是一件能够把“向上”变成“左右同时、只升一点、到了便停”的东西。
接下来的十八日,测试坪没有再亮起。
方器师带着两名器徒在外院重新拆看飞剑控制件,寻找能把修士意念压低、限住的现成结构;葛老每天往返船坞与废器库,把古代细纹与现世灵灯、暖炉和升降器中的反馈纹一一对照。裴照则反复尝试用极微弱的灵力只发出一个动作,不让力量跟着命令一起冲进去。
陆远把第一次失控拆成了三个最简单的问题。
让两侧同时响应。
让上升幅度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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