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人离开以后,器院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两道剑光刚掠过山腰,第二炉的厚门便重新开启。赤红火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得半边外坪像刚被夕阳烧过。搬料的凡工推着木车从石路上经过,轮轴一下一下碾过接缝;几个器徒蹲在水槽边清理夹钳,冷水落到尚热的铁面上,白汽沿着墙根往上冒。上午那块骤然亮白的承灵片已经被王执事收进木匣,裴照的三页脉案也随着裴承岳离开了山门。对大多数人而言,一名裴氏天才的筑基旧伤不过是器院今日发生过的一件插曲,炉火不会因为这个问题停下来。
陆远却在废器库门前站了很久。
二十七柄死剑已经只剩最后两柄值得继续追。一柄接灵便会迅速发热,另一柄就是眼前这只银灰剑匣。它的主人死在十七年前,剑体没有断,表面灵纹也看不出烧毁,方器师当年亲自查过,最后留下“旧主印记残留”几个字。这样的判断放在外院并不奇怪。本命飞剑经过多年温养以后,往往会越来越适应原主人的灵力;主人一死,有些旧剑便再也不肯认后来的人。器院不缺普通制式剑,自然不会为了它耗上数月。
可裴照的事情让陆远重新看了一眼“没有反应”这四个字。
上午以前,裴照平静站着的时候,同样没人能看出右臂里藏着那一下突然冲出的力量。若不是沈清禾在御剑时摸到异常,又把金剑从试验里拿掉,那道问题仍会被压在“心境”“余伤”这些已经说了半年的名字下面。眼前这柄剑沉默了十七年,也可能早就被一个名字盖住了。
陆远把木匣抱进库房。
傍晚的光已经斜了。废器库西墙比白日暗得快,成排剑匣沉在灰影里,只有窄窗正对着炉院,炉门每开一次,一道暗红便从木案上慢慢扫过去。石衡点亮两盏灵灯,把银灰剑从匣中取出来。剑身比裴照的金剑宽些,也厚些,护手已经被多年旧油浸成暗色,握柄尾端还能看出从前主人长年使用留下的浅浅磨痕。
方器师闻讯过来时,手上还沾着炉灰。他没有因为陆远把这柄剑重新拿出来便显得惊讶,只翻开十七年前的旧修录,沿着当年的字迹看了一遍。
“我记得它。”他说。
陆远抬头。
“当年不是我一个人查的。先换过两个外院弟子,后来又请一名筑基执事试过。剑体无伤,灵力也能进去,不发热,不震,不伤人,就是不动。”方器师把旧册放到灯下,“主人印记残留,至少比写一句‘不知为何’好交账。”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替年轻时的自己辩解。器院一年要经手多少器物,没有人能在每一柄低阶旧剑上停下来追到底。若一种解释符合旧书,也没有造成伤人事故,把剑封存并不是错。
陆远也没有想证明谁错了。
他让石衡先拆掉外层护片,只检查能看见的地方。十七年的旧油已经干成薄壳,擦开以后,下面的接缝仍很完整。没有焦痕,也没有被强行撬动过的痕迹。方器师用探灵灯照过剑柄和剑脊,几处旧纹都还有极淡回应,只是比正常飞剑弱得多。再往里便是旧芯,若要继续拆,就可能把原本保存完整的东西先毁掉。
“先别动里面。”陆远说道。
方器师点头。他伸手握住剑柄,只送入一丝灵力。
银灰剑没有反应。
这一次没有试剑场,也没有围观的人。那一点灵力很快沿着表面几处旧纹亮过,光弱得只够证明道路没有完全断掉,随后便沉了下去。方器师停手,剑仍旧平躺在木案上,连一声剑鸣都没有。
“和当年一样。”他说。
陆远俯身去看护手下面。
灯从正上方照不进去,他便伸手把剑侧过来。石衡在另一端托住剑尾,陆远左手扶在护手附近,右手将灯架往低处挪。动作做到一半,他腕间忽然传来一下很轻的收紧。
陆远停住了。
黑环贴着左腕已有数月。它平日几乎没有存在感,戴久以后连重量都很难察觉。方才那一下却不是衣袖勒住,也不是手腕转动时的错觉,冰冷金属像自己向内收了一点,短促得只有一瞬。
几乎同时,护手最深处闪过一点青光。
光太弱,若不是库里正好暗下来,很可能没人看见。石衡的手先停住,方器师也立刻俯下身。等三个人真正看向那里,青光已经灭了,黑环也重新松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窗外木车正从院里经过,轮子压过石缝,发出两声很重的咯噔。那声音远得像隔着一层墙。
“刚才你碰了什么?”方器师问。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手从剑上移开,又活动了一下左腕。黑环没有发热,皮肤也没有留下压痕。
“什么都没碰。”他说,“只是扶住这里。”
方器师看向他的手。
陆远的左掌刚才落在护手后方,黑环距离剑柄不到两寸。若换成过去,他或许会立刻把那一点青光与黑环联系起来;可上午才刚刚因为裴照的事情提醒过自己,时间同时发生,并不等于已经知道因果。
“再照一遍。”他说。
这一次方器师没有送灵。陆远把剑恢复到刚才的角度,左手也放回差不多的位置。黑环没有任何变化,护手深处仍旧漆黑。
石衡看了片刻:“刚才方器师的灵力还在?”
方器师摇头:“已经收了。”
话虽如此,剑中也许还有极少残余。三人等了一会儿,直到探灵灯里最后一点散光也退去。方器师再次握住剑柄,仍只送入与先前相同的一丝灵力。陆远没有刻意靠近黑环,只像第一次那样托住剑身,准备看护手下面的反应。
灵光进入。
表面旧纹淡淡一亮。
下一刻,黑环又收紧了。
这一次三个人都盯着护手。那一点青光清清楚楚地从缝隙深处浮出来,针尖大小,亮了一息,没有向剑首冲,也没有沿表面灵纹展开。
“停。”陆远说道。
方器师立即收回灵力。
青点熄灭,黑环也随之松开。
陆远慢慢直起身。黑环从矿下黑门里得来以后,他们一直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途。白廊幻象中,那个左手缺指的人曾戴着相似的东西,可一段模糊画面远不足以说明眼前这只黑环能做什么。更何况器院这些月修过灯、废剑和新剑,它从未像方才这样清楚地回应。
偏偏是这柄沉默十七年的剑。
方器师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他把银灰剑重新放平,目光在剑与黑环之间来回停了几次。“再把手拿远。”
第三次不需要重新设计什么。方器师仍旧只送那一点灵力,陆远却退开两步,让黑环离开木案。
银灰剑表面的淡光亮过。
护手里面没有青点。
方器师收手。
陆远重新走近,没有碰剑,只把左腕停在护手外一掌远。方器师再送灵时,黑环先是没有变化;直到陆远缓慢把腕子移近,那圈黑色金属才在某个距离忽然收紧,护手深处的青光也几乎同时出现。
没有人再要求第四次。
现象已经足够。
周满仓这时才从库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他原本来送晚饭,见里面三个人围着一柄十七年没动过的剑,便一直没敢出声。此刻看见那点青光,脸上的神情比见废剑重新飞起时还古怪。
“它认这个环?”
“不知道。”陆远道。
“那它认你?”
“也不知道。”
周满仓张了张嘴,最后把饭篮放到门边。“行。反正你们现在最会的就是不知道。”
石衡低头笑了一下。
陆远没有笑。真正让他在意的并不是黑环“终于有用”,而是银灰剑在那一瞬间做的事。方器师的灵力明明已经进入,剑却没有像现世飞剑那样立刻把力量送向剑身;黑环靠近以后,它才在护手深处亮起一点微弱青光。
那不像被强行唤醒。
更像它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把什么东西送出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陆远想起裴照的金剑。金剑的反应几乎没有等待。主人心念一起,灵力便直向剑首;裴照体内那股异常尖峰出现时,它同样毫不迟疑地把力量送出去,直到剑身自己裂开。银灰剑却完全相反。力量已经到了,它仍旧沉默,仿佛缺少某种东西以前,宁可什么都不做。
一个太快。
一个太慢。
一个什么都听。
一个像是谁的话都不肯听。
陆远忽然觉得,这两柄剑之间或许藏着同一个问题。
方器师却没有让思路走得太远。“今晚到这里。”
他把探灵灯拿开,又亲手合上护片。这样的克制让陆远有些意外。过去老人遇到一柄多年无解的旧剑重新出现变化,很难没有继续追下去的冲动。
方器师看出他的神色,淡淡道:“你上午才说,看到一个现象,不要马上把它写成原因。”
陆远点头。
“而且这是唯一一只黑环。”方器师继续道,“剑躺了十七年,不差这一夜。”
窗外最后一炉已经开始收火。器徒将厚重炉门推回去,赤红色的光在院墙上一点点缩窄,最后只剩门缝里一条亮线。废器库随之暗下来,银灰剑重新躺回旧木匣,看上去仍与十七年来没有任何区别。
可它已经不再是一块单纯的死铁。
第二日清晨,他们才做下一步。
这一次裴照也来了。裴承岳已经回族中复命,裴照却没有一同离山。第三次筑基被沈清禾叫停以后,他暂时不必冲关,也不愿立刻回到裴氏那些熟悉的目光里。听说沉默剑昨夜有了反应,他很早便到了废器库,黑木剑匣背在身后,没有要求自己出手,只站在白线外看。
方器师仍旧负责送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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