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巡逻到第二日清晨的时候,空中下起了小雨。
雨点愈发密集,她恰好巡到神树附近,便索性躲到那足以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下。
早春时节,草长莺飞,雨滴如珠帘般飘落,为原本生气盎然的景色增添了些许雾蒙蒙的韵味。羲站在神树底下,神清气爽地欣赏这春日新雨,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细细密密的雨珠斜斜地擦过她的脸颊,打湿了一簇睫毛。
羲抬起头。
宽大茂密的树冠占满了她的视线,却有无数雨滴穿过一片又一片树叶,淅淅沥沥地帮她洗了把脸。
这是一幕很神奇的景象,雨滴穿过了树叶,就像阳光穿过琉璃盏、法术穿过人、鬼穿过墙……那样,总之,是只有两个境界完全不同的东西之间才能做到的“穿过”,寻常的雨和树叶当然不可能这样,出现这种现象,只能证明,此时此地的这二物,有一个不是真实的。
哪个不是真实的当然显而易见,不然羲不会被淋成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的手只碰到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原来那么美的一棵树居然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看来,她和余容一样,见到的都只是虚假的神树。
那么,真正的神树在哪?难道是已经被吴映山藏起来了吗?所以他才会对松散的守卫纪律这般宽容。
但是,如果真正的宝物不在此处,他又何必设下两重阵法作为保护?那作为“镜子”的第二道阵法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雨渐渐小了,羲心头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随后“哎哟”一声被一棵草绊到了脚,整个人跌向粗壮的树干。
那只试图扶住树干的手,又一次“穿过”了它,探向空中。羲很狼狈地摔倒在了树干旁边,甚至宽大的衣袖仍有一部分留在树干里,还没“穿出来”。
也是这一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羲心中暗道不妙,一个激灵翻身跳起,顾不上思考便向着神树外冲去。数不清的金色剑光却已从树冠中钻出,划破雨幕刺向她。
被它们“穿过”的后果恐怕十分严重。羲不停地躲闪跳跃,借此令那些剑光刺偏后没入地底。好在她速度够快,没一会便跑出了神树的覆盖范围,空中盘旋的剑光旋即都化作碎金,和稀疏的雨水一同落入草坪。
羲有些后怕地看着这一幕,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长官啊!你这可犯了大事了,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啊?国师大人马上就会来,你快想想怎么求饶吧!”
说话的是守在附近的一个官兵,“不过想不到长官你身手这么好啊,居然一点伤也没受,怪不得能当长官,我们还以为……”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上了嘴,面色有些难堪。
羲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评论自己,但听闻此话还是心中一紧,方才情急之下她并未隐藏身手,毫发无伤地从这剑阵里逃了出来,这对于塑造废物形象是非常不利的。
于是她呵呵一笑,试图挽回:“我从小就跑得特别快,厉害吧?可惜就是别的都学不太明白。回去以后我要跟同门说,不许看不起我,皇宫里人家都夸我可厉害了呢。”
对面人挂上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羲用衣角擦了擦手上沾的泥土,但因为刚刚实在摔得太惨,衣角也是脏的,当然擦不干净手,她心生一计,干脆抓起对面那人的衣角抹了把手。
“……”
这位官兵于是很惊恐地退下了。羲心里有些内疚,暗自决定下次撞见他偷懒便当作看不见。
雨停了,草地上聚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和露珠,清澈剔透,倒映着千百个形貌相似却大小不一的世界。羲蹲在一片水洼前,洗了把手,看着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地愣住了。
水洼平整,映出的人与原状相似;但露珠圆润,映出了凸出的、放大的变形小人。
这便是“镜子”的奥秘。
镜子照出的像,并非是虚假的,但也未必是真实的。一切都取决于制造和摆放镜子的人的设计。
以灵符为边界组成一面无形的金镜,将位于法阵最中心的一物虚化并放大,如此一来,那物的真身被隐藏,外人看见的便只有一个巨大的映像了。再在法阵上设下陷阱,使得映像一旦受到他人触碰,便汇聚法力对其攻击。
想要破坏这法阵,需要将组成它的灵符一一撤去。那么,这些符被藏在哪里呢?
神树必须位于法阵最中心,所有灵符必须均匀分布,这是镜之阵法能够布成的关键。既知如此,那便以神树为圜心,以金剑追踪不到的距离作为径,画一个圆。
所有的灵符,都藏在这道圆线上。
这个推测令羲心跳不已,她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去验证一下事实是否与自己所想一致,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却被身后一只手揪着头发拽了起来。
“我真是想不明白人怎么能蠢到你这个程度?你是试阵试上瘾了吗!想死就死远点,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东西!你赶紧给我滚,滚去藏书阁,跟丹琼一道看门儿去!”
本以为提拔的速度够快了,谁想到贬谪的速度更快?缘分奇妙,羲又和丹琼团聚了。
她顶着一身雨水泥巴走进那个地板被擦得溜光锃亮的大殿里时,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丹琼师姐,别来无恙。”
丹琼看起来不太想搭理她,只默默地把被踩脏的地板擦干净,许是觉得源头不除问题难断,又很不情愿地画了张符帮羲把衣服清洁了。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整理那些已经一尘不染的书架。
再次面对丹琼,羲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歉意。
她知道丹琼生气并非是因为被贬,而是因为有人能凭借“好运”轻松得到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或者与其说她在生气,不如说是忮忌与绝望更合适,一直以来她所坚定的“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被一个人的出现彻底击碎了。羲在为她的心碎而感到抱歉。
但羲也没办法说什么,如果告诉她岛上的真实情况,不是更加杀人诛心了吗?于是她只好找了个离丹琼远一点的角落默默罚站,尽量不让对方因为看到自己而心烦。
这藏书阁足有两三丈高,排排摆满了书架,密不透风,只在离门最远的窗户前空出一小片地方,放了张檀木长书案。吴映山应该是经常过来,书案上还随意摆放着几本符箓古籍。
果然,傍晚时分他便优哉游哉地出现了,一屁股坐在案前认真研究了半个时辰,临走前再三叮嘱不要偷看他的书和记录,顺便给两个守门的排了夜班。
以子时为界,羲守上半夜,丹琼守下半夜。
这是个挺巧妙的时间安排,过了夜半,万籁俱寂,阳气衰弱,人们的精力往往难以集中,因此,如果想要做点什么不该做的,其实选择后半夜要更稳妥些。
譬如羲便在交班之后,悄悄从窗户翻了出去,在深沉的夜色里循着灵符的光线潜行。
刚好是在第五日,她完成了先升官后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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