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走出斗雪房间时,长生正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走动,看见她出门,忙鞠躬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刚才听见斗雪哭得好大声,我有点担心……”
羲摇头道:“没关系,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身体也没什么问题。”
长生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刚才真的是斗雪在哭吗?你们两个吵架了?真没想到,你们吵架了竟然是她哭你哄,我以为会反过来呢。”
羲道:“我要成亲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闻言,长生面露惊愕,支吾片刻,才强颜欢笑道:“恭喜、恭喜啊!难怪斗雪会哭,我都觉得有点舍不得,更何况是她呢。”
羲苦笑道:“怎么会……她不是舍不得。”
若是舍不得,为何推开她?
可若非舍不得,又为何那么痛苦?
羲说不出斗雪究竟为何哭泣,只好轻叹着换了个话题,“对了,长生哥哥,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呀?”
羲深吸一口气,装作无意地道:“是这样,我最近在跟随一位画师学画,那位画师……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量瘦高,肤色很白,平日总穿素色衣袍。他作画时喜用淡墨,色泽清雅,意境悠长。”
长生:“?”
看着他一脸懵懂,羲不再绕圈子:“他叫吕隽。”
“……”长生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羲卡壳了,“你不认识他吗?”
长生一头雾水地道:“不认识啊。我是洛月楼的账房管事,怎么会认识那种厉害的人物?不过我确实挺喜欢会画画的人的。小红大小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人?是想帮我引荐吗?好呀好呀。”
他神态不似作假,羲无奈地点头道:“改日吧。我先回家了。”
长生笑道:“保重,虽然可能以后没法见面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看着他温煦的笑颜,羲恍然发现,在她经历过的每个梦境里,长生都是这副模样,从未变过。
斗雪的梦境前后跨越近三年,很多人的相貌一直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但被她们叫做“长生哥哥”的这个人,此刻仍保留着十五六岁的稚嫩。
羲道:“我也祝愿你永远幸福。”
二人作揖告别,羲走出洛月楼,朝五楼那扇总是敞开的窗户看去,只看到窗边的一朵红花随风轻摇。
她背过身离开了。
及至回到吕隽的画院,吕隽意味深长地将一幅画塞给她,作为今日搪塞季父季母的作品。羲到马车上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
她把画随手扔到一边,疲惫地揉着额角。
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虽然斗雪似乎对她有了怀疑,但按照经验来看,饮水入梦之人如果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就会很快清醒,幻境也会因此消散,此刻幻境仍存,说明没有太大问题。
羲推测,应是“水”之幻境会及时修正那些不符合主人意志的事情。比如,因为斗雪内心深处认定吕隽会一直存在,所以吕隽即便被杀了还是会重新出现;而方才洛月楼里的意外,斗雪那短暂的恍惚,应该也被修正了。
再说长生,因知他性格纯良无害,羲才抱着冒险也要试一试的心态问了他吕隽的事,她甚至做好了面对各种意外的准备,可没想到,人家压根不知道吕隽是谁!
奇怪,很奇怪……怎么会有两个人,一个对另一个十分熟悉,而另一个却对这个毫不知晓?莫非这另一个人也失忆了?
但这里毕竟不是现实,很多事情无法寻求逻辑。如果再拖到斗雪的下次回溯、下下次回溯,怕是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除此之外,羲还有一处困惑,“水”说过在幻境中穿梭的只有她一人,那么长生又是因何存在于不同人的幻境中呢?
他的身份也总是很有意思,如果一定要归纳出共同点,就是他总是和每个幻境的主人是好友,无论这个主人是何身份处境。
他没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也不常出现,甚至对自己处于幻境也全然不觉,仿佛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在不同的小世界里过得丰富多彩。
羲又想到,长生之所以能出现在幻境中,关键在于吕隽会趁人入梦的瞬间添上那抹黄色身影……这样说来,比起真实存在的人,长生似乎更像一个心愿。
就像那只樱桃必罗、那杆白玉毛笔。
羲怔怔地呼出一口气。
马车停下,她将画收好,由家仆领着去见季璟红的母亲。季府处处张灯结彩,喜庆繁华,季母正坐在花园里赏花,瞧着心情很好,远远看见女儿走近了,面上竟有了笑意。
“今日学得如何?”她牵起羲的手,顺手将画卷抽走了,“呀,画得又进步了,不错,不愧是有大家的指导。瞧这鸟儿,毛色真艳丽,这笼子金贵别致,真有意趣!我听说周家大人就爱养鸟,你去把这幅画送给他们……”
羲看看她,再看看展开的画。
同样的画作,在不同人眼里是不同的故事。羲看到了自由和生命,别人却看到了美丽和金钱,吕隽真是个厉害的画师,难怪他总能轻易看透别人。
但这次羲没有听话照做,她含糊地应下,将画藏在卧房,没人时便展开看一眼。看着笼中展翅的鸟儿,她总觉得身心俱是沉重。有一次房外来人、她匆忙收画时,袖中有个东西骨碌碌滚出来了,她低头去捡,看清是那颗水滴石。
石头上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水色灵光,飘渺地指向东北方向,那是……
能够摆脱一切、实现心愿的地方。
羲愣了一瞬。
随后她闭上眼睛,用力将画和石头踢到床下,开门迎接来人。
看到门外喜气洋洋的众人,羲这才发现自己在开门的瞬间已经换上一身华贵的绿色喜服,头顶沉重的凤冠压得她张不开口,她被众人推搡着上了喜轿,在喧天的乐声中驶出季府。
这场婚礼排场很大,路边围着许多看不清面孔的人,无尽的赞扬和祝福飘进轿内。送亲队伍走了很久,走着走着,轿帘飘起,一幢熟悉的小楼映入缝隙。
是洛月楼。
羲不敢置信地朝着五楼熟悉的位置看去,却见那处空空荡荡,连之前的红花也没了,只能看见一片昏暗。
她不知道喜轿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斗雪想亲眼看着季璟红风光出嫁,所以无意识地将送亲队伍引向洛月楼。
羲缓缓放下帷帘,不再向外看。
只要走完这段路就好了,她想,斗雪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
身体越发地不易控制,必须时刻紧绷才能防止其做出异常举动。不知为何,她的心思也越发杂乱起来,很多很多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上脑海,盖过了外面的唢呐锣鼓。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是最懂你的人,我们天生一对。”
“我们走吧,离开洛阳,去天涯海角,只带上我们的剑。”
“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我想去见她。”
感受到心脏澎湃地跳动,羲不受控制地想:再看一眼,就只再看一眼。
她挑起帷帘,再次望向那扇窗户。
这一次她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她看到那个人既在微笑又在流泪,她们对视了,她看清楚了那双眼睛,其中飘着无尽的雪。
羲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猛然冲出轿子,放声大喊:“阿雪!阿雪!!!”
所有人都震惊了,短暂的沉寂后,几名家仆慌忙走上前来,羲利索地爬上轿顶,摇摇晃晃地对高处招手:“阿雪,来我这里!”
伫立窗边的斗雪也是一副愕然的神色,但她眼中不再飘雪了,羲咧开嘴角,继续蹦跳着唤她,“来我这里!阿雪,快,来找我!”
忽然脚下剧烈一晃,羲一个趔趄,险些摔下车去,再站稳时马车已经停下,而那几名家仆正在七手八脚地往轿子上面爬,其中有只手差点抓到了她的脚踝。
几乎是下意识地,羲两手扶住头顶凤冠,将其用力向后抛出,同时高抬双腿,腾空一跃!
她跨越喜轿和一众家仆,后知后觉地想起,此番动作竟与季璟红和斗雪共创的其中一招重合了,名为——双剑·玉冠扬。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羲稳稳跳到喜轿不远处的空地上,却听得人群又一声欢呼。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去看洛月楼,只见斗雪也从窗边一跃而下!
她一袭红衣飘若朝霞,疾速降落灿如奔星,立地抬首明似绽莲。羲定定地看着落到面前的人,忘了言语,还是斗雪先抓起她的手,愠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我们都盼着的大喜日子,快回到轿子里去!”
羲道:“阿雪……”
“别再这样叫我了!”斗雪道,“我不是你的阿雪,你也不是我的小红。大人,你占用了小红的身体,就要帮她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这样乱来!”
羲后背发麻,怔愣地看向她:“原来你……”
斗雪道:“我以为你会帮她的,我是信任你才会让你继续下去的!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又要乱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占用了她的身体,如果做不到为她好,那就快点离开!不要再回来了,下一次,下一次我定能……”
羲被她拽着向喜轿走,那几名护轿家仆也正迎面向这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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