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泰格尔喜来登酒店的房间里，灯光已经全部熄灭。
窗外细密的柏林夜雨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莫德里奇早已在隔壁床上发出沉稳而微弱的呼吸声。
明明不是第一次坐替补席坐完一整场，按理来说，洛夫罗并不需要为这一场的失利承担任何责任，但他还是会纠结——如果他更强大、更完美，他是否就能争取到上场的机会，去创造致胜的机会——他不知道，他毫无头绪。
或许自己上场也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洛夫罗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被街灯映照出的暗淡光斑。
每当他试图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由亮红与灰绿线条构成的野望就会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与疲惫。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陷入沉睡的边缘，搁在枕边的手机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
顾及到疑似已经睡着的室友，他趿拉着拖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过道上——不得不提，他在这方面十分有天赋，无论是什么场合，他都讨厌自己的行动发出过大的声音。
像一个幽灵一样。作为观察者而活。虽然经常因为不知分寸的冲动和话语给人留下或好或坏的印象。
蓝白色的屏幕荧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刺眼而冰冷，但在过道的暖光照射下，那种恐惧被冲淡了不少。
洛夫罗微微皱眉，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串熟悉的私人号码。
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原谅我现在才给你打电话，我亲爱的孩子。你的妈妈应该早就同你说过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严谨、稍微有些疲惫的男声。那是布拉尼米尔·佐里奇的声音。作为克罗地亚驻外使节与资深外交官，布拉尼米尔即便在向亲生儿子打电话时，也习惯用这种宛如起草国际公约般的平静语气。
“是的，我一下场就接到她的电话了。”洛夫罗尽量放轻音量，很难说这不涉及一种羞耻心——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被迫选择克罗地亚的，而问题可见的源头就是电话对面的那个男人。
“我看了转播。老克拉尼查没有用你。”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都知道会这样。”
洛夫罗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他的话语却表明了他很想现在就结束这场谈话。
“你大概不太需要我的安慰。”
不，我需要。
“但我相信你会上场。你是一个天才，即使我和你妈妈都感到难以置信——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佐里奇家会出一个运动员。”
“谢谢……保罗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洛夫罗转过身，背对着走道，看着漆黑的墙角。
“是的是的，你的好队长，他的建议值得听取。”布拉尼米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你要记住，洛夫罗，坐在替补席上并不代表你的价值被否定。外交谈判桌上，最强大的筹码往往是在最后时刻才拿出来的。去睡觉吧，下一场对日本，事情会有变化。”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屏幕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洛夫罗保持着头顶着墙的姿势，手里还握着那部冰凉的手机，父亲那冷硬的播报声却像是一把穿透时间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被沉封已久的铁门。
因为作为外交官的父亲和母亲，几十年来其实一直带着他生活在亚得里亚海对岸的意大利。
在洛夫罗的童年岁月里，亚得里亚海东岸那场惨烈的克罗地亚独立战争（Domovinski rat），从来不是他推开窗就能看见的硝烟，而是隔着漫长海峡、从父亲书房的传真机里吐出的一张张冷酷密电，以及母亲身上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愁容。
他的记忆深处，布拉尼米尔·佐里奇本质上是一个被极度炽热的民族情感所吞噬、因而不得不靠绝对理性来强行维系理智的过度感性之人。
这种近乎病态的矛盾，深植于整个佐里奇家族的血脉之中。
洛夫罗的爷爷和奶奶都是萨格勒布大学的资深教授。在南斯拉夫那个提倡“兄弟情谊与统一”的年代，两位老学者却在学院厚重的石墙后，近乎虔诚地守护着克罗地亚的历史、语言与文化脉络。他们极度推崇克罗地亚的民族精神，将这片土地几百年来的苦难与不屈奉为至高无上的圣教。
在这种氛围下长大的三个儿子，以各自的方式承载了这份沉重的血脉。大哥性格沉稳如磐石，独立战争爆发时第一批投身军旅，成长为克罗地亚国防军中受人尊敬的职业军官，用铁与血守卫着本土；二哥心思敏捷、作风圆滑，走上了经商的道路，游走于复杂的商界与地方势力之间，用积攒的资源为整个庞大的佐里奇家族提供庇护，也悉心照料着两位年事已高、精神高度敏感的教授父母。
而布拉尼米尔作为最小的儿子，承载了父母最深沉的文化与精神寄托。他骨子里流淌着最炽烈的民族主义热血，战争爆发后，他被派驻意大利展开外交斡旋。在远离本土的罗马与米兰，每一次在谈判桌前与大国外交官交涉、为克罗地亚争取独立承认与援助，布拉尼米尔的内心都被那种宏大的牺牲感与民族使命感激荡得发烫。
但也正因为他过于感性、过于容易被远方祖国的悲剧所刺痛，布拉尼米尔才逼迫自己穿上了最冷酷、最严苛的外交官外衣。
他不敢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半点软弱与情绪，因为他亲眼见过情绪给远方的国家带来的溃烂；他用那种近乎残忍的逻辑和教条去锤炼洛夫罗，不过是一个身在异乡、内心深处极度焦虑的父亲，试图用强硬的盔甲来保护自己唯一的骨肉。
而在这座位于意大利的外交官官邸里，赋予洛夫罗另一半灵魂的，是他的母亲加西亚。
加西亚并非什么豪门贵妇。她出生在意大利当地一个普通家庭，家境甚至称得上拮据，但身上却有着极其纯正而鲜活的“意大利基因”——那是一种对生活细节近乎本能的敏锐、优雅，以及潜藏在骨子里的理智与秩序感。
在战火纷飞的90年代初，这个年轻女子虽然生活在安全的意大利，却同样被卷入了巨大的不安之中。她虽然理性，能将艰难岁月中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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