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俞安走得比平时慢。
开始姜梵以为他只是累了——聚餐散了之后人总是会松下来,步子自然而然就慢了半拍。但他走了几步发现不对,俞安的肩膀在微微往他这边倾斜,像一棵被风慢慢吹偏了的树。他伸手扶了一下俞安的胳膊,俞安顺势把一部分重量压了过来,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放软了的弧度。
"你醉了。"姜梵说。
"没有。"
"你走路画S形。"
"路灯是弯的。"
姜梵没有再跟他争。他一只手穿过俞安的腋下,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俞安的身体比平时重一些,整个人贴着姜梵的侧身走,步伐迈得比平时宽,但方向不再飘了。
"石龙给你倒了多少。"姜梵问。
"没多少。"
"你后来自己又喝了一杯。"
俞安没接话。他偏着头,把半张脸埋在姜梵的肩膀和围巾之间,呼出的气息带着白酒的余味,温温热热地贴在姜梵的颈侧。冬天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雪后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确定形状的轮廓。
到家的时候姜梵掏钥匙开门,一只手还要撑着俞安。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三次才戳进去,他咬着嘴唇转开门锁,用肩膀顶开门,把俞安半扶半拖地带进玄关。煤炭被门响惊醒了,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这副样子,又趴回去了,像在说"你们折腾你们的"。
俞安在玄关站定,低头解鞋带。但他弯不下去腰,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了,人晃了一下。姜梵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墙站稳,自己蹲下来帮他把鞋带解开,一只手握着俞安的脚踝把鞋脱下来放在鞋架边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俞安——俞安靠在墙上,半阖着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不像他的、懒洋洋的弧度。
"站好。"姜梵站起来扶住他,"我带你进去。"
"嗯。"
俞安那一声嗯拖得很长,尾音带着酒意浸泡过的绵软。姜梵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两个人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卧室的门是开着的,姜梵把他带到床边,刚想让他坐下来,俞安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把姜梵也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个人一起倒在床垫上。
姜梵被压在下边,胸口抵着俞安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锁骨上,热的,带着白酒和橙汁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伸手推了推俞安,没推动,俞安的重量完整地覆在他身上,像一只睡着了的大型动物。
"俞安。"他喊了一声。
俞安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抵在姜梵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深变匀,整个人从压着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趴着的放松姿势。姜梵躺在他身下,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两个人相贴的地方,感觉到他后背上那些微凸的骨骼轮廓隔着衣服压在自己胸腔上。
他躺了一会儿,等俞安的呼吸稳定下来,然后慢慢地、小心地从俞安身下挪了出来,把他翻了个面让他仰躺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了他的上半身。俞安被翻动的时候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找什么,然后落在被子边缘,攥住了。
姜梵站在床边看着他。俞安躺在被子里,侧着脸,睫毛在床头灯的光里投着一小片温顺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缓慢而均匀。他的右手还攥着被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做什么梦,梦里还知道要抓住什么。
姜梵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攥着被子的手指轻轻松开,把被角掖好,然后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他刚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俞安侧过身来,面朝他的方向,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带着酒意特有的那种温热的、寻找着什么的气息,搭上了他的腰侧。他的手指在姜梵的腰侧摸索了一下,找到他的睡衣下摆,指尖勾住了那一小片布料的边缘。
"俞安。"姜梵低声喊了一下。
俞安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姜梵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明确。姜梵顺着他那点力道的方向往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俞安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姜梵。"俞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睡梦和清醒的交界处传上来的,像沉在水底的人慢慢浮到水面换气。
"嗯。"
"你把我搬回来的。"
"嗯。"
"辛苦你了。"
姜梵看着他那张在夜灯光里半明半暗的脸,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俞安勾着他睡衣下摆的手指顺着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慢慢滑进去,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贴着他的腰侧。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感觉到那些指尖在顺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上走,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细密的暖意。
他低下头,嘴唇在俞安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他顺着他那一点力道,把自己嵌进俞安的怀里,肩膀贴着肩膀,膝盖抵着膝盖。
夜灯的光暗着。窗外的风在某个瞬间大了一些,把窗台上的积雪吹落了一小片,发出簌簌的轻响。煤炭在客厅的暖气片旁边翻了个身,继续打它那架不会停的呼噜。
第二天早上姜梵是被自己腰疼醒的。
他睁眼的瞬间先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然后感觉到从腰骶那一整片区域放射出来的酸胀感——像一整夜的姿势不对劲,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试着动了一下,从脊椎两侧到臀大肌都传来清晰的"你昨晚干了什么"的回响。
他偏过头,看到旁边的俞安还在睡。侧着身,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像是做了好梦的弧度。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比初四看雪那天更乱,像一棵在风里被彻底吹散了的蒲公英。
姜梵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在那棵蒲公英最翘的那一撮头发上按了一下。弹回来。又按了一下。又弹回来。
俞安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掀开了一条缝。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从眼睑底下露出来,带着宿醉后特有的那种恍恍惚惚的、像隔了一层水雾的失焦。他看着姜梵,用了大概三秒才把人认出来。
"早。"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
"早。"姜梵还维持着按他头发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你醒了。"
"嗯。"
"你记得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吗。"
俞安眨了眨眼。他的目光从姜梵的脸上慢慢往下移——经过下巴、脖子、锁骨,停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泛着淡红色,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格外清晰。他又慢慢地把目光移回姜梵脸上,表情变了一种从"刚醒"到"哦"的微妙过渡。
"记得一些。"他说。
"你记得你把我翻过来的时候,我腰撞了一下床头柜吗。"
俞安沉默了两秒。"不记得。"
"我记得。"姜梵把手收回来撑在床垫上,慢慢坐起来,动作里带着明显的、被什么牵扯到的迟缓。他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露出一小片皮肤,腰窝的位置有一块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痕迹,边缘微微泛着青紫。"这里。你把我按过去的时候,你手在我腰后面垫了一下。但你垫慢了。"
俞安也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下去,他的上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也有一道不算深的痕迹,像被什么蹭过。他没有看自己的,只看着姜梵腰侧那块青紫,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一小片皮肤,姜梵轻轻抽了一口凉气,把腰往旁边缩了缩。
"疼?"俞安问。
"你碰一个淤青试试。"
俞安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姜梵。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带着宿醉倦意的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还没彻底醒透的迷糊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怎么赔。"俞安说。
姜梵偏头看着他。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腰侧的淤青在晨光里泛着浅紫色,头发乱着,脸上带着一种刚醒的、被昨晚的酒精和今早的疼痛共同腌过一遍的复杂表情。他看了一会儿俞安,然后开口说:"你欠我的。"
"嗯。欠你的。"
"你欠我六次。"
俞安看着他。"六次?"
"你昨天晚上自己说的。"姜梵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说'以后都听你的'。说了六遍。我数的。"
俞安坐在晨光里,安静地消化了这个信息。他看着姜梵那张裹在被子里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灰白光线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赔。"
姜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块淤青,又抬头看了看俞安。他想了想,然后说:"你去做早饭。煮粥,煎两个蛋,蛋要溏心的,边缘要焦的。然后你今天一整天不能碰我腰。"
"还有呢。"
"还有——"姜梵想了想,"你待会儿拿热毛巾给我敷一下。我自己够不着。"
俞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梵一眼。
"就这些?"
姜梵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他看着俞安站在晨光里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和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就这些。"他说,"剩下的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俞安笑了一声。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小串被碰响的铃铛。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燃气灶被拧开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咔嗒一声,蓝色的火苗嘶嘶地响起来。
姜梵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块淤青,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还是疼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肩膀,然后侧过头去看卧室门外那一道从厨房漏进来的暖光,听着水被倒进锅里的声音在晨光里慢慢扩散开。
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到了卧室门口。它探头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姜梵,又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然后选择了厨房那边,踩着它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去。
姜梵看着它的尾巴消失在门框后面,听到厨房里传来煤炭蹭俞安腿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带着满意的呼噜声。他闭了一下眼,把脸埋进还残留着余温的被子里,嘴角弯着,没有动。
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变亮。初七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厨房里飘出米粥煮沸的香气,在安静的清晨里慢慢散开,暖和和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厨房里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姜梵听到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听到锅盖碰撞台面的脆响,听到俞安在柜子里翻东西的时候瓶瓶罐罐发出的细碎声响。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房间里的暗色慢慢稀释成灰白。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俞安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小碟酱菜,两只煎蛋躺在碟子里,边缘焦得刚好,中间的溏心在晨光里微微颤着。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绕到姜梵那一侧的床边坐下来,伸手掀了掀他的被角。
"先吃,吃完敷。"
姜梵低头看着托盘里那两只煎蛋。边缘焦得刚好,蛋黄还透着半透明的溏心光泽。他用筷子夹起一只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确实脆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嚓。
"比上次煎得好。"他说。
"上次也是我煎的。"
"上次边缘焦了但中间太熟了。"
俞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姜梵看到他的嘴角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像被什么很小的事逗到了,又不打算承认。他把那只煎蛋吃完,然后端起粥碗慢慢喝着。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温热的液体在食道里铺开一片熨帖的暖意,从胸口一路滑到胃里。
煤炭从门口走进来,跳上床尾,在不碰到姜梵腰部的位置卧下来,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它的尾巴搭在姜梵的脚踝上,呼噜声时断时续地响着,像在说"你们慢慢吃我不急"。
姜梵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回托盘上。俞安伸手把托盘端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条叠好的热毛巾。毛巾还冒着白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像一个做完之后被仔细收好的人。
"把被子掀开。"俞安说。
姜梵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腰侧那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在晨光里看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边缘泛着浅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